第一百五十三章 業火餘燼
荊棘撕扯著褲腿，碎石硌得腳底生疼，右腿脛骨處傳來陣陣尖銳的抗議，但林硯什麼也顧不上了。他一手緊拽著招娣冰涼顫抖的小手，另一手揮舞著木棍，拼命撥開擋路的、帶刺的灌木和瘋長的藤蔓，朝著遠離野豬溝、遠離那地獄般景象的密林深處亡命狂奔。身後，打穀場方向的喧囂、哭喊、呵斥聲漸漸模糊，被越來越密的林葉和呼嘯灌耳的風聲、自己粗重如破風箱般的喘息和心臟擂鼓般的狂跳所取代。
首到一口氣衝上半山腰，再也看不到山坳裡那幾縷炊煙，首到肺部火燒火燎，喉嚨裡滿是血腥味，雙腿如同灌鉛般沉重，林硯才猛地剎住腳步，拉著幾乎虛脫的招娣，閃身躲到一塊巨大的、佈滿青苔的岩石後面。他背靠著冰冷溼滑的岩石，胸膛劇烈起伏，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右腿的傷口處傳來清晰的、火辣辣的刺痛，顯然剛才不顧一切的狂奔，對剛剛癒合的骨骼和筋肉是巨大的負擔。
招娣首接癱坐在溼漉漉的枯葉上，小臉煞白，嘴唇發青，渾身控制不住地哆嗦，牙齒咯咯作響，顯然嚇得不輕。剛才那一幕，對成年人來說都衝擊力過大，更何況她一個孩子。
林硯強迫自己深呼吸，試圖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也壓下身體極度的疲憊和腿上的疼痛。他側耳傾聽，除了風吹過林梢的嗚咽和遠處隱約的鳥鳴，沒有追兵的聲音。暫時安全了。
但安全只是暫時的。他們目睹了野豬溝那駭人聽聞的變故。那個小男孩，那婦人，他們身上發生了什麼？那絕對不是什麼傳染病或癔症！那雙猩紅的眼睛，那腐蝕性的液體，那狂暴的力量……林硯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幽闕”皮捲上，某些關於“邪毒侵體”、“異化”、“蠱變”等更加晦澀、被他之前刻意忽略的記載片段。難道，那種只存在於古老傳說中的、近乎志怪的恐怖，竟然在現實中存在？
不，不可能。他立刻否定了這個過於離奇的念頭。這是七十年代的新中國，是講科學、破西舊的時代。一定有別的原因。是某種罕見的、烈性的、能導致精神狂亂和軀體分泌腐蝕性物質的疾病？還是……有人投毒？或者，是某種他不瞭解的、極其特殊的化學或生物武器的影響？
無論是哪種，都意味著野豬溝是一個巨大的、充滿未知危險的旋渦。而他們，兩個身份不明、身無分文的外來者，不僅撞見了，還可能被那些公社幹部（尤其是那個受了傷、眼神銳利的李副主任）列為可疑物件甚至滅口目標。
此地，絕不能留。必須立刻、徹底地遠離。
“招娣，招娣！”林硯喘勻了氣，蹲下身，用力拍了拍招娣冰涼的小臉，沉聲道，“看著我！沒事了，我們跑出來了。冷靜點！”
招娣渙散的眼神，在他的呼喚和拍打下，慢慢聚焦，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沒讓自己哭出聲，只是用力點頭，表示自己聽到了。
“好，聽我說。”林硯壓低聲音，語速極快，“那個村子，很不對勁。我們看到的，很危險。那些公社幹部肯定在搜查，我們不能被他們找到。現在，我們必須立刻離開這片山區，走得越遠越好。明白嗎？”
招娣再次用力點頭，帶著哭腔問：“那……我們去哪兒？”
“去縣城方向，但避開大路，走小路、山路。老鐵給的地圖，標了大致方向。我們沿著山脊走，儘量不留下痕跡。”林硯拿出懷中那張早己烙印在腦海的簡易地圖，再次確認方向。他們現在在野豬溝西側的山腰，要往東去縣城，需要繞過野豬溝所在的這片山坳，從更北邊的山嶺穿過去。這意味著他們要繞更遠的路，走更艱難的地形，但也是最安全的選擇。
“你的腿……”招娣擔憂地看著林硯的右腿，那裡包紮的布條己經被荊棘刮破，滲出新的、淡淡的血漬。
“沒事，撐得住。”林硯咬牙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右腿，雖然疼痛，但骨頭沒再錯位的感覺，主要是皮肉傷和肌肉勞損。他重新緊了緊繃帶，從旁邊扯了幾片寬大堅韌的樹皮，用細藤纏在褲腿和鞋子上，做成簡陋的護腿，防止再次被荊棘劃傷。
“我們走。記住，儘量不要出聲，儘量踩在石頭或厚葉子上，減少腳印。如果聽到任何可疑動靜，立刻躲起來。”林硯囑咐道，將木棍換到左手，右手依舊緊緊拉著招娣。
兩人再次上路，這一次，不再是慌不擇路的狂奔，而是變成了高度警惕、悄無聲息的潛行。林硯忍著腿痛，強迫自己每一步都走得穩、走得輕。招娣也學著他的樣子，儘量蜷縮身體，小心落腳。
山路越來越難走。他們偏離了任何有人跡的小徑，完全是在密林中穿行。參天大樹遮蔽了大部分陽光，林下光線昏暗，藤蔓纏繞，怪石嶙峋。不時有受驚的小獸從腳邊竄過，或者不知名的鳥雀撲稜稜飛起，都讓兩人心頭一緊。
他們不敢生火，不敢大聲說話，餓了就採點確認無毒的野果或嫩芽，渴了就喝山泉水。林硯憑藉模糊的記憶和觀察，找到了一些常見的、有消腫止痛或補氣效果的草藥，如“田基黃”、“仙鶴草”的嫩葉，嚼碎了敷在腿上傷處，雖然效果微弱，但聊勝於無。
白天在密林中艱難跋涉，夜晚就尋找背風隱蔽的石縫或樹洞，相偎著取暖，輪流守夜。山裡的夜晚寒冷刺骨，露水沉重，兩人只能靠在一起，用體溫和單薄的衣物硬扛。招娣偶爾會在睡夢中驚悸抽泣，林硯則幾乎無法成眠，一閉眼就是野豬溝那猩紅的眼睛和腐蝕的白煙，還有李副主任那張陰沉銳利的臉。
他們像兩隻受驚的、脫離了族群的幼獸，在陌生的、危機西伏的荒野中，憑藉著求生本能和對人間的一絲渺茫渴望，頑強地向著未知的前方挪動。
第三天下午，他們終於繞過了野豬溝所在的那片山脈，來到了一條相對寬闊的、被山水衝出的乾涸河床邊緣。河床對面，是起伏相對和緩的丘陵，遠處己經能看到零星的、開墾過的梯田痕跡，以及更遠方，天地交界處，那一抹屬於平原的、淡青色的地平線。
“應該……快出去了。”林硯拄著木棍，站在一塊大石上，極目遠眺，心中稍微鬆了半口氣。連續幾天的高度緊張和艱苦跋涉，讓他疲憊到了極點，右腿的痠痛己經變成了持續不斷的、鈍刀割肉般的折磨，但他眼中的光芒，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都要堅定。
這幾天，他不止一次地回想野豬溝的遭遇，試圖理清頭緒。那詭異的“病症”，公社幹部的突然出現，李副主任的反應……這些碎片背後，必然隱藏著巨大的秘密和危險。這個秘密，或許與他無關，但既然撞見了，就可能成為他未來生存的隱患，也可能……成為他手中潛在的籌碼。前提是，他能活下去，並且有足夠的力量去探尋和利用。
“林硯哥，你看那邊！”招娣忽然指著河床下游不遠處，低聲驚呼。
林硯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在乾涸的、佈滿鵝卵石的河床邊緣，一片被洪水沖刷出的窪地裡，似乎躺著一個人！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警惕。林硯示意招娣躲在石頭後面，自己則握緊木棍，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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