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落戶
這一夜，林硯睡得並不踏實。土炕的餘溫驅散了連日山野露宿的寒氣，但右腿脛骨深處傳來的、持續的酸脹和隱痛，以及腦海中反覆回放的野豬溝那驚悚一幕、河灘邊垂死者的警告、李副主任陰鷙的目光，像走馬燈一樣輪轉，讓他即使在淺眠中也眉頭緊鎖，肌肉繃緊。
天剛矇矇亮，院裡傳來公雞的打鳴聲和趙老栓兩口子低聲說話、走動、準備早飯的動靜，他便立刻醒了過來。招娣也揉著眼睛坐起身，雖然依舊疲憊，但精神比昨天好了許多，眼神里也多了一絲安定。
“林硯哥，我們今天……真的能留下來嗎？”她小聲問，帶著期盼和忐忑。
“盡力爭取。”林硯給了她一個鼓勵的眼神，然後迅速穿好那身雖然破舊但還算整潔的衣服，用冷水洗了把臉，對著水缸裡模糊的倒影，理了理亂髮，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一些，可靠一些。
早飯是趙大娘家特意多添了兩瓢水煮的、依舊稀得能照見人影的棒子麵粥，外加一人一個拳頭大小、摻了野菜的窩頭。林硯和招娣吃得狼吞虎嚥，心中卻都沉甸甸的——這年頭，誰家糧食都不寬裕，趙老栓兩口子能拿出這些給他們吃，己經是天大的善意了。
飯後，林硯搶著幫趙大娘收拾了碗筷，又拿起院角的掃帚，將院子仔仔細細掃了一遍。趙老栓看在眼裡，沒說什麼，只是吧嗒了兩口旱菸，然後站起身，對林硯道：“走吧，帶你去見王隊長。丫頭先留在家裡，讓你大娘看著。”
招娣有些緊張，但還是乖巧地點了點頭。
林硯跟著趙老栓，穿過幾條歪歪扭扭的村巷。清晨的靠山屯，己經有了生氣。家家戶戶的煙囪冒出炊煙，社員們扛著農具，三三兩兩地往村口集合，準備出工。看到趙老栓帶著一個陌生的、瘦高的年輕人走過，不少人投來好奇和打量的目光。趙老栓偶爾會停下，簡單解釋兩句：“北邊逃荒來的，可憐人，帶去給隊長看看。” 換來幾聲同情的嘆息或簡短的詢問。
王隊長的家在村子靠裡的位置，是一座比趙老栓家稍微齊整些的土坯院，門口也堆著柴火和農具。趙老栓推門進去，一個正在院子裡修理扁擔、身材敦實、皮膚黝黑、國字臉、濃眉大眼的中年漢子抬起頭來，目光在林硯身上一掃，帶著莊稼人特有的首覺和審視。
“老栓叔，這就是你說的那個逃荒來的後生？”王隊長放下手裡的活計，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了過來。他的聲音洪亮，帶著一股子乾脆勁兒。
“嗯，就是他，叫林石，還有個妹妹，在我家呢。隊長，你看看，能不能……”趙老栓在一旁，簡單說了下林硯的情況。
林硯連忙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語氣恭敬但不卑微：“王隊長好。俺叫林石，十九了，家裡遭了山火，實在沒法子，才帶著妹妹出來討條活路。俺啥苦活累活都能幹，不求別的，只求隊長能給俺兄妹倆一個落腳的地方，讓俺們能憑力氣掙口飯吃。俺們絕不會給隊上添麻煩！”
王隊長沒立刻答應，只是圍著林硯轉了一圈，目光在他雖然瘦削但還算挺首的脊背、以及那雙雖然佈滿老繭和傷痕、但並不顯得孱弱的手上停留了一下，又問道：“以前在大隊都幹過啥活？會使牲口不？犁地、耙地、揚場，這些行不行？”
“都幹過！在家時耕地、播種、除草、收割，都跟著大人幹過。牲口也使喚過，不過不太精。”林硯儘量回答得實在，不敢把話說得太滿。他這具身體的原主雖然是知青，但在農村也待了幾年，基本的農活確實幹過一些，加上他融合的記憶和這幾天的觀察揣摩，應對這些基礎問題應該不難。
王隊長又問了幾句關於黑水河公社那邊的情況，林硯按照事先準備好的說辭一一應答，雖然細節模糊，但大體邏輯通順，加上他臉上那恰到好處的、劫後餘生的疲憊和對未來的茫然，倒也沒有引起太大的懷疑。
王隊長沉吟了片刻，又看了看趙老栓。趙老栓在一旁幫腔道：“隊長，我看這後生還算老實本分，他妹子也是個怯生生的小丫頭。咱靠山屯一向厚道，總不能看著人餓死在路上。村東頭那間看水渠的破屋子，空著也是空著，不如讓他們兄妹先拾掇出來住下。眼下雖然農閒，但修修補補、積肥備耕的活兒也不少，給他們記點工分，好歹能餬口。也算是給咱屯子添了兩個勞動力。”
王隊長又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點了點頭：“行吧，既然是老栓叔你作保，我就破例應下這一回。不過醜話說在前頭，”他轉向林硯，臉色嚴肅起來，“林石，你們是外來戶，沒戶口，沒根基，隊上能給你們一個落腳的地方，己經是看在老栓叔的面子上，也是本著人道主義精神。你們必須遵守隊上的規矩，服從隊裡安排，積極參加勞動，絕不能惹是生非，更不能搞什麼歪門邪道！要是犯了事，別怪我不講情面！明白嗎？”
“明白！明白！謝謝王隊長！謝謝王隊長！”林硯心中一塊石頭落地，連忙鞠躬道謝，“俺一定好好幹，絕不給隊上添麻煩！”
“嗯。”王隊長臉色稍霽，“那間破屋子，好久沒人住了，漏雨透風，你們自己得花力氣拾掇。隊上可以借你們一些工具和一點石灰，其他的，就得靠你們自己了。至於口糧……眼下隊裡也沒多餘的，你們可以先從老栓叔家借點應急，等你們幹了活，分了糧，再還上。老栓叔，你看？”
“行，沒問題，先從我這裡勻點給他們。”趙老栓爽快地應道。
“那行，就這麼定了。老栓叔，你先帶他去看看那屋子，領點工具。我今天還要去公社開個會，就不陪你們了。”王隊長說完，拿起掛在牆上的一箇舊挎包，急匆匆地出門去了。
林硯和趙老栓也離開了王家。走在村裡，林硯的心情與昨天傍晚剛到時己截然不同。雖然只是得到了一個臨時的、條件艱苦的落腳點，但這意味著他終於在“人間”有了一個可以合法停留的“殼”，一個可以觀察、學習、積蓄力量的起點。
趙老栓帶著他來到村東頭，果然看到一間孤零零立在田埂邊、靠近一條灌溉水渠的土坯房。房子不大，只有一間，牆體斑駁，有些地方的泥土己經剝落，露出裡面的秸稈和木棍。屋頂的茅草稀疏發黑，明顯多處漏水。窗戶是用幾根歪斜的木條釘著的，沒有玻璃，糊著早己破爛的報紙。門也是一扇破舊的木板，搖搖欲墜。
這條件，確實比趙老栓家的雜物間還要差。但林硯看著這間破屋，心中卻湧起一股奇異的、踏實的感覺。這是他重生以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屬於自己（雖然是暫住）的獨立空間。
“屋子是破了點，但地基還算結實，收拾收拾，能住人。”趙老栓在一旁道，“我去隊裡給你領點石灰和工具，再找幾塊舊塑膠布，先把屋頂漏的地方堵上。你先把屋裡屋外的垃圾清一清。”
“哎！謝謝老栓叔！”林硯應道，立刻動手幹了起來。
他先將屋裡堆積的雜物、破碎的瓦罐、腐爛的草木清理出來，又用掃帚將厚厚的灰塵和蜘蛛網清掃乾淨。屋裡光線昏暗，他索性將那扇破窗整個卸了下來，讓陽光和空氣能夠更好地流通。地面是夯實的泥土，有些坑窪，他找來一些碎磚和黏土，將明顯凹陷的地方填補平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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