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西章 靠山屯
夕陽的餘暉,將最後一片金子般的光澤塗抹在層層疊疊的梯田上,然後迅速被暮色吞噬。遠處山巒的輪廓變得模糊,近處村莊的輪廓在漸濃的夜色中,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林硯和招娣站在一片坡地上,望著眼前這個坐落在山坳裡、規模比野豬溝大了不少、看上去也更有“人氣”的村莊。土坯房和磚瓦房參差錯落,依稀能看到幾盞昏黃的油燈光暈從窗紙透出,隱約有犬吠聲、大人的吆喝聲、孩童的嬉鬧聲隨風飄來,夾雜著飯菜的香氣和柴火燃燒的味道。
這裡,不再是死寂詭異的野豬溝,而是一個充滿煙火氣息的、正常的農村。但林硯的心,沒有半分放鬆。野豬溝的經歷,像一根冰冷的刺,深深紮在他心底,讓他對任何看似平靜的鄉村,都充滿了本能的警惕。
“林硯哥,這村子……好像沒事?”招娣小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期盼,也有一絲不確定。
“看看再說。”林硯低聲道,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村莊的佈局、進出的道路、以及那些在村口或院子裡活動的村民。他在觀察,觀察人們的表情、動作、衣著,觀察村莊的環境、衛生狀況,試圖從中找到任何不尋常的蛛絲馬跡。
村民們看起來都很正常。有扛著鋤頭、卷著褲腿、滿臉疲憊但互相大聲打著招呼從田裡回來的漢子;有在自家門口劈柴、餵雞、或者坐在門檻上摘菜的婦人;有光著腳丫、拖著鼻涕、追逐打鬧的孩童。一切都符合一個普通北方山村傍晚的景象。沒有看到神色倉惶、舉止怪異的人,也沒有感受到野豬溝那種壓抑死寂的氛圍。
但這並不意味著絕對安全。他們依舊是兩個“來路不明”的外人。
“記住,我們是北邊黑水河公社,林場大隊的,家裡遭了山火,什麼都沒了,出來投奔在縣裡工作的遠房表叔,結果地址丟了,迷了路,在山裡轉了好幾天。”林硯再次低聲向招娣重複了一遍精心編造的身份背景。黑水河公社是真實存在的,在更北的深山區,交通閉塞,訊息難通,是“逃荒”身份的絕佳掩護。表叔在縣裡工作,增加了他們前往縣城方向的合理性,也解釋了他們對本地不熟的原因。
“我叫林石,你叫林招娣。別的,一問三不知,就說嚇壞了,記不清。”林硯囑咐道。越是簡單的謊言,越不容易被拆穿。過多的細節,反而容易留下破綻。
招娣用力點頭,小手緊緊攥著衣角,顯得有些緊張。
林硯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破舊但還算乾淨(幾天逃亡,在山泉裡簡單清洗過)的衣服,拍了拍臉上的塵土,努力讓疲憊的神色看起來更像是“逃荒”的困頓,而不是“逃亡”的倉皇。然後,他牽著招娣,拄著木棍(現在更多是掩飾腿腳初愈的輕微不便和防身),沿著一條明顯是村民日常行走的土路,朝著村口走去。
村口有一棵大柳樹,樹下坐著幾個端著粗瓷大碗、一邊呼嚕呼嚕喝著稀粥、一邊閒聊的老頭。看到林硯和招娣這兩個生面孔走近,閒聊聲停了下來,幾道帶著審視、好奇,也有一絲警惕的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大爺,歇著呢?”林硯停下腳步,臉上擠出儘量顯得憨厚、疲憊又帶著點討好的笑容,微微躬了躬身,用帶著點北方山區口音的土話說道,“打擾您幾位,想跟您打聽個道兒。”
幾個老頭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對襟褂子、臉上皺紋如同老樹皮、但眼神還算清亮的老頭,放下碗,上下打量著他們,尤其是多看了幾眼招娣,開口問道:“後生,面生啊,不是咱這片的吧?打哪兒來?打聽啥道兒?”
口音是本地土話,帶著濃重的鄉音,但能聽懂。
“大爺,俺們是從北邊黑水河公社林場大隊來的,”林硯按照編好的說辭,語氣盡量放得可憐些,“家裡遭了山火,房子、糧食都沒了,實在活不下去,俺爹孃讓俺帶著妹妹,去縣裡投奔一個表叔,說是在啥廠裡當工人,能給口飯吃。可俺們沒出過遠門,帶著的地址條子也在山裡趕路時弄丟了,在山裡轉悠了好幾天,迷了路,好不容易才摸出來。就想問問,這是啥地方?離縣城還有多遠?今天天晚了,能不能……在村裡找個地方,借宿一宿?俺們不白住,俺有力氣,能幹活抵。”
他說得磕磕巴巴,情真意切,加上他和招娣確實是一副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疲憊不堪的逃荒模樣,尤其是招娣,小臉髒兮兮的,眼睛裡還帶著未散盡的驚惶,更添了幾分可信度。
幾個老頭聽完,臉上的警惕之色消減了不少,代之以同情和了然。山火、逃荒、投親、迷路……這在那個年代並不鮮見,尤其來自更偏僻的深山區。
“唉,造孽喲。”先前問話的老頭嘆了口氣,指了指東邊,“這兒是靠山屯。離縣城,說遠不遠,說近不近,順著出山的大路,還有小西十里地呢。今天你們是趕不到了。”
“靠山屯……”林硯記下這個名字,臉上適當地露出失望和焦急,“那……那咋辦?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
另一個乾瘦些的老頭咂吧咂吧嘴,說道:“後生,看你倆也怪可憐的。這樣,你們去屯子東頭,找趙老栓家問問。他家院子大,有空屋子,老栓頭兩口子心善,看你們這模樣,興許能收留一晚。不過,現在這光景,誰家也不寬裕,你們……”
“俺們懂!俺們懂!”林硯連忙道,“俺有力氣,明天可以幫老栓叔家幹活,挑水、劈柴、下地都行!實在不行,俺們……俺們還有點……”他作勢要往懷裡掏,想表示自己並非身無分文(雖然那點錢糧票是保命用的,不能輕易露),但被那第一個老頭揮手止住了。
“行了行了,後生,別掏了,這年頭,誰出門在外沒個難處。”老頭擺擺手,對林硯的“懂事”似乎還算滿意,“去吧,東頭第三家,院牆最矮,門口有棵大棗樹的就是趙老栓家。就說村口柳樹下的陳老西讓你們去的。”
“謝謝大爺!謝謝陳大爺!謝謝各位大爺!”林硯連連鞠躬道謝,拉著招娣,按照指引,往屯子東頭走去。
背後傳來老頭們重新響起的、壓低的議論聲:
“唉,又是逃荒的,這年頭……”
“看著怪老實,那丫頭也怯生生的,不像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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