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整理了一下情緒,上前敲響了那扇有些歪斜的木板門。
“誰呀?”一個略顯蒼老、但中氣還算足的婦人聲音傳來,伴隨著腳步聲。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穿著打著補丁的藍布褂子、頭髮花白、面容和善但帶著常年勞作風霜的老婦人探出頭來,疑惑地看著門外的林硯和招娣。
“大娘,打擾了。”林硯再次掛上那副疲憊又帶著懇求的表情,“俺們是北邊黑水河那邊逃荒來的,迷了路,想在村裡借宿一晚。村口柳樹下的陳大爺說您家人心善,讓俺們來找您問問。”
老婦人,看來就是趙老栓的老伴,聞言又仔細打量了他們幾眼,目光在招娣身上多停留了一下,嘆了口氣:“唉,進來吧,外頭冷。當家的,來人了!”
一個身材幹瘦、背有些駝、同樣穿著打補丁舊衣的老頭(趙老栓)從屋裡走出來,手裡還拿著個旱菸袋,看到林硯二人,也是愣了一下,聽完老婦人的簡單說明,又問了林硯幾句老家、投親之類的,林硯對答如流,神色悽惶。
趙老栓吧嗒了兩口旱菸,渾濁的眼睛裡看不出太多情緒,最後點了點頭:“先進屋吧,還沒吃飯吧?老婆子,去灶上看看,還有沒有剩的糊糊,給這倆孩子熱熱。”
“哎!”老婦人應了一聲,轉身去了旁邊的灶屋。
林硯和招娣被讓進堂屋。屋子很簡陋,泥土地面,牆壁被煙燻得有些發黑,傢俱只有一張破舊的方桌,幾條長凳,和一個老式櫃子。但收拾得還算乾淨。一個看起來七八歲、流著鼻涕的小男孩,正趴在桌邊,好奇地瞪著他們。
“坐吧,別拘束。”趙老栓指了指長凳,自己也在對面坐下,繼續吧嗒著旱菸,沒有再問話,只是默默地打量著他們。
很快,老婦人端來了兩碗熱氣騰騰的、幾乎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糊糊,還有一小碟黑乎乎的鹹菜疙瘩。“家裡也沒啥好的,將就吃點,墊墊肚子。”
“謝謝大娘!謝謝老栓叔!”林硯和招娣連忙道謝,也確實是餓極了,顧不得燙,小口小口地,卻很快將糊糊喝了個乾淨,連碗邊都舔了舔。那鹹菜疙瘩齁鹹,但在他們嘴裡,卻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香。
看著他們狼吞虎嚥的樣子,趙老栓和老婦人眼神里的最後一絲疑慮似乎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切的同情。
吃過飯,老婦人收拾了碗筷,又給他們倒了碗熱水。趙老栓這才又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倆,真打算去縣城找表叔?”
“嗯。”林硯點頭,放下碗,認真道,“老栓叔,俺們知道給您添麻煩了。明天一早俺就起來,幫您家幹活,挑水、劈柴、打掃院子,有啥重活累活,您儘管吩咐。等攢點力氣,俺們就去縣城。”
“縣城……”趙老栓搖搖頭,“後生,不是俺打擊你。縣城是好,可沒戶口,沒介紹信,你表叔要是不頂事,也難落下腳。現在城裡查得也嚴,盲流都要被遣返的。”
林硯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和焦慮:“那……那可咋辦?俺們……俺們真的沒地方去了……”
老婦人介面道:“當家的,要不……跟隊長說說?看隊上能不能先安排個地方讓他們住下?反正村東頭那間看水渠的破屋子,不是一首空著漏雨嗎?讓他們拾掇拾掇,也能將就。這倆孩子看著也老實,留下給隊上乾點活,掙點工分,總比當盲流強。”
趙老栓又吧嗒了兩口煙,沉默了一會兒,看向林硯:“後生,你叫啥?多大了?會幹啥農活?”
“俺叫林石,樹林的林,石頭的石,今年十九了。這是俺妹,招娣,十三了。”林硯忙回答,“農活……在家也幹過,種地、除草、施肥、收莊稼,都行。力氣活也能幹。”
“十九……看著不像,太瘦了。”趙老栓嘀咕一句,但沒深究,“行吧,明天俺帶你去見見王隊長。不過醜話說前頭,隊上收留不收留,俺說了不算。就算留下了,也是按勞分配,幹多少活,記多少工分,分多少口糧。現在是農閒,活不多,工分也少,分的糧也就夠餬口。而且,你們是外來戶,沒根基,隊上分自留地啥的,也沒你們的份。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謝謝老栓叔!謝謝大娘!”林硯立刻站起身,拉著招娣,就要鞠躬。能有這樣一個暫時落腳、身份相對合法化的機會,己經遠超預期。工分少、沒自留地,這些都不是問題。他需要的,只是一個不被盤查、能讓他喘息、觀察、並慢慢融入這個時代的“殼”。
“行了,別整這些虛的。”趙老栓擺擺手,“今晚你倆就在西邊那小屋湊合一宿吧,原來放雜物的,剛騰出來,有點潮,將就下。老婆子,拿床舊褥子給他們。”
當天晚上,躺在趙家西屋那散發著黴味和塵土氣、但總算能遮風擋雨的炕上,身下是硬邦邦的、打著補丁的舊褥子,林硯久久無法入睡。
靠山屯,暫時安全了。趙老栓夫婦是樸實善良的農民,王隊長那邊,只要自己表現得足夠老實肯幹,暫時留下應該問題不大。
但這只是第一步。他必須儘快適應這裡的生活,摸清村裡的人際關係,找到能獲取更多資訊和資源的渠道。更重要的是,他要弄清楚,野豬溝的事情,到底是個例,還是……有更深的背景?那個李副主任,會不會追查到這裡?靠山屯,離野豬溝不算太遠,會不會也受到波及?
還有懷裡的木牌,縣城的“老榔頭”……那條線,暫時不能動,但必須記著。
招娣在他身邊,己經發出均勻細微的鼾聲,小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但眉頭舒展開了許多。這個女孩,跟著他經歷了太多驚嚇和苦難,現在終於能暫時睡個安穩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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