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萌芽
訊息像一粒隨風飄落的種子，在王隊長不經意的話語中，落進了林硯的耳朵裡。他沒有當場追問，只是將這個資訊牢牢記在心裡，像埋下一顆蟄伏的種子，等待合適的時機破土。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林硯估摸著王隊長己經收工回家，便拎著兩條用鹽水醃過、掛在屋簷下風乾了幾天的“柳根魚”——這是他利用休息時間，在水渠裡用自制簡陋漁網撈的，個頭不大，但在缺油少鹽的年代，己是難得的葷腥——敲響了王隊長家的院門。
王隊長正在院子裡就著一碟鹹菜喝稀粥，看到林硯提著魚進來，愣了一下，隨即放下碗：“小林？你這是幹啥？”
“隊長，前幾天在水渠裡撈了幾條魚，醃了幾天，想著給您送兩條嚐嚐鮮。這段日子多虧您關照，俺們兄妹才能安頓下來。”林硯將魚放在院子裡的石磨上，語氣誠懇，帶著莊稼人特有的質樸。
“你這後生，太客氣了！自己撈的魚，留著給你妹子補補身子啊！”王隊長嘴上推辭著，但臉上的表情明顯緩和了許多。這年頭，能想著給別人送點吃的，是很大的人情。
“俺們有，留了。隊長您別推辭，不然俺以後都不好意思找您說話了。”林硯笑著堅持。
王隊長見狀，也不再推辭，點了點頭：“行，那我就收下了。下次可不許這樣了！來，進屋坐會兒？”
“哎，不了不了，隊長您吃飯，俺就說幾句話就走。”林硯站在院子裡，沒有進去的意思，臉上露出些許靦腆和猶豫，“隊長，俺前兩天聽人說，公社年後要組織人去學那個……新技術？化肥和種子啥的？”
王隊長端起碗，喝了口粥，抬眼看他：“嗯，是有這麼回事。農業技術推廣站辦的培訓班，每個大隊有幾個名額。你想去？”
林硯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俺就是想去見識見識。俺們黑水河那邊，種地都是老法子，產量上不去。俺聽說用那個新化肥，還有改良的種子，一畝地能多打好些糧食。俺年輕，想學點新東西，回來也能給隊上出點力。”
他沒有說什麼大道理，只是從最樸實的“多打糧食”出發，這恰恰最能打動一個生產隊長的心。
王隊長沉默了一會兒，放下碗，看著林硯，眼神里多了一絲審視和考量。這個逃荒來的年輕人，踏實肯幹，不偷奸耍滑，現在又表現出對新技術的好奇和上進心，這讓王隊長有些意外，也有些欣賞。
“你有這個心，是好事。”王隊長緩緩開口，“不過，培訓班名額有限，隊裡好幾個年輕人都盯著呢。而且，去學習是要脫產的，隊裡得照常給你記工分，這筆賬，我得算算。”
林硯的心提了起來，知道關鍵來了。
“隊長，俺知道隊裡有難處。”林硯連忙道，“俺不要隊裡額外記工分！學習期間的工分，俺以後利用休息時間，加班加點補回來！保證不耽誤隊裡的春耕生產！而且，俺學成回來，保證把學到的東西，全都用在咱靠山屯的地裡，幫大傢伙多打糧食！”
他這話說得斬釘截鐵，既表明了態度，也給出了承諾。
王隊長又看了他半晌，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你小子，倒是會打算盤。行吧，既然你有這個決心，我就幫你報個名。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要是學不出個名堂，回來還是老一套，那可別怪我到時候批評你！”
“謝謝隊長！謝謝隊長！”林硯大喜過望，連連鞠躬，“俺一定好好學！絕不給咱靠山屯丟臉！”
從王隊長家出來，林硯走在月色下的村路上，心情激動。這個學習機會，對他來說，意義遠不止是學到新技術那麼簡單。這是他融入這個體制、獲取更廣泛資訊和資源的第一步，也是他跳出靠山屯這個小圈子，接觸更廣闊天地的跳板。
接下來的日子裡，林硯幹活更加賣力，同時也更加留意收集與農業技術相關的任何資訊。他利用去公社供銷社買鹽的機會，在宣傳欄前駐足，仔細閱讀那些關於“農業學大寨”和推廣“磷肥”、“氮肥”使用的宣傳畫和簡報。他甚至壯著膽子，去公社的農業技術推廣站門口轉悠了幾圈，透過窗戶，看到裡面擺放的幾種不同形態的化肥樣品和一些簡單的農具模型，心中默默記下。
他還特意向村裡幾位經驗豐富的老農請教，關於本地的土壤、氣候、以及傳統耕作習慣。他知道，任何先進技術，都必須與當地的實際情況相結合，才能發揮最大效用。他需要將這些碎片化的資訊，與自己記憶中那些模糊的、關於現代農業技術的概念，進行對接和整合。
時間在期盼和準備中，過得飛快。轉眼間，春節將近。靠山屯也瀰漫起一絲節日的氣氛，雖然物資匱乏，但家家戶戶還是儘可能地打掃房屋、準備一點年貨。
林硯和招娣也在趙大娘和村裡其他熱心人的幫助下，第一次在這個破舊卻溫暖的小屋裡，感受到了“過年”的味道。他們用節省下來的玉米麵，蒸了一鍋摻了野菜的、暄軟些的窩頭；用秋天晾乾的野菊花，泡了一壺帶著清香的“茶”；林硯還用紅紙，歪歪扭扭地寫了一副對聯，貼在破舊的門框上——“向陽門第春常在，勞動人家慶有餘”。字雖然寫得不好，卻寄託著他們對新一年的期盼。
除夕夜，趙老栓夫婦怕他倆孤單，特意叫他們過去一起吃年夜飯。飯桌上，有一碗難得的燉豆腐，一盤炒雞蛋，還有一壺用紅薯幹釀的、寡淡卻暖身的土酒。趙老栓喝了幾口酒，話也多了起來，拍著林硯的肩膀，感慨道：“小林啊，你是個好後生。踏實，肯幹，有股子韌勁。好好幹，將來一定有出息！”
林硯端著那碗渾濁的土酒，看著眼前這兩位淳樸善良的老人，又看了看身邊因為吃到一塊豆腐而開心得眉眼彎彎的招娣，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溫暖和歸屬感。
“老栓叔，大娘，謝謝你們。”他端起酒碗，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化作一股滾燙的熱流，湧遍全身。
窗外，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夾雜著孩子們的歡笑聲。夜空中，偶爾有絢麗的煙花綻放，又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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