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春風
春節的喧鬧在爆竹聲和走親訪友的腳步聲中漸漸平息。靠山屯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但空氣中己悄然瀰漫起一絲不同於寒冬的、溼潤而溫暖的氣息。冰雪消融，田埂上的泥土變得鬆軟，枯黃的草根下，隱約可見一抹倔強的、試探性的綠意。春風，終於吹進了這片沉寂的山坳。
正月十五剛過，王隊長就從公社帶回了確切訊息：農業技術培訓班將在二月初正式開班，為期半個月。靠山屯分到一個名額，經隊委會討論決定，由“林石”同志參加。
訊息在村裡引起了小小的波瀾。有人羨慕，有人不以為然，也有人私下嘀咕：“一個逃荒來的外來戶，憑啥把這麼好的機會給他？”但王隊長在隊上威望頗高，他做出的決定，很少有人敢公開質疑。加上林硯這段時間的表現確實有目共睹，大多數人也就默認了這個結果。
林硯接到通知時，心中一塊石頭終於落地。他表面上依舊保持著那份樸實的平靜，只是對王隊長再三表示了感謝，並保證一定好好學習，不辜負隊裡的期望。但內心深處，一股久違的、混合著興奮和期待的情緒，如同解凍的溪流，開始汩汩流淌。
這是他重生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主動抓住的、能夠改變自身處境的機會。他必須牢牢把握。
出發前一天晚上，趙大娘特意多做了兩個菜——一盤炒雞蛋，一碗燉得爛糊的土豆塊，算是給他餞行。趙老栓拿出那壺紅薯幹酒，給林硯倒了一小杯：“小林啊，到了公社，好好學，別給咱靠山屯丟人。家裡你放心，你妹子我和你大娘會幫著照看。”
“謝謝老栓叔，謝謝大娘。”林硯端著酒杯，看著兩位老人真誠的面龐，又看了看一旁默默給他碗裡夾菜的招娣，心頭一熱，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林硯揹著一個洗得發白的舊帆布包，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服、兩個黑麵窩頭、一小罐鹹菜，以及那本從趙老栓家借來的、紙張泛黃、封面殘缺的《農村實用手冊》，踏著晨露，獨自一人，沿著出山的土路，朝著公社的方向走去。
晨風拂面，帶著泥土解凍後的清新氣息。路邊的柳樹，枝條己經泛出鵝黃的嫩芽。幾隻早起的麻雀在枝頭跳躍，嘰嘰喳喳地叫著。遠處的山巒，在薄霧中呈現出黛青色，輪廓柔和。
林硯走在路上，腳步輕快而堅定。右腿除了微微有些發緊，己基本感覺不到疼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氣，感覺整個人都煥然一新。
從柳樹屯的絕境，到幽闕的奇遇，到野豬溝的驚魂，再到靠山屯的紮根……他像一株被狂風暴雨摧折過的樹苗，在貧瘠的土壤中頑強地活了下來，並終於等到了第一縷真正屬於自己的春風。
公社所在地是一個比靠山屯繁華得多的小集鎮，有一條不長的街道，兩旁分佈著供銷社、郵電所、衛生院、信用社，以及一座看起來頗為氣派的二層樓房——那就是公社革委會的辦公樓。農業技術推廣站，就在這座樓後面的一個獨立的院落裡。
林硯報到後，被安排與其他大隊來的學員一起，住在推廣站後院一排簡陋的平房裡。房間不大，是通鋪，住了八個人。學員們大多是與林硯年齡相仿的年輕人，也有一些看起來更老成些的基層幹部或技術員。大家來自不同的村莊，口音各異，但都帶著對新知識的渴望和一絲初次見面的拘謹。
培訓班的課程安排得很緊湊。主要內容包括：化肥（氮肥、磷肥、鉀肥）的基本性質和施用方法；優良品種的識別和推廣；農作物病蟲害的防治；以及一些簡單的土壤改良知識。
授課的老師，是一位姓周的、戴著眼鏡、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看起來斯文儒雅的中年人。據說他是省農校畢業的，在公社推廣站己經工作了十幾年，經驗豐富，說話慢條斯理，但講到專業知識時，條理清晰，深入淺出。
林硯聽得格外認真。他像一個乾涸的海綿，貪婪地吸收著每一點知識。他發現，這個時代的農業技術，雖然與他記憶中那些高科技的現代農業相去甚遠，但其基本原理和方向，卻是相通的。他常常能舉一反三，甚至在老師講解的基礎上，提出一些讓周老師都感到驚訝的、頗具前瞻性的問題。
比如，在講到氮肥施用時，周老師強調了“深施覆土”的重要性，以減少肥效流失。林硯則在此基礎上，追問了關於“氮肥與有機肥混合施用，是否能提高利用率並改良土壤結構”的問題。這個問題，即使在當時的農業技術領域，也屬於比較前沿的探討方向。周老師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鏡，認真地看了林硯一眼，然後詳細地解答了他的疑問，並稱贊他“善於思考”。
課後，周老師特意留下林硯，問他：“小林，你以前接觸過農業技術方面的書？”
林硯心中微微一凜，知道自己表現可能有些“過頭”了。他連忙露出憨厚的神情，撓了撓頭：“沒、沒接觸過啥正規書。就是以前在家種地時，愛琢磨。為啥同樣的地，有的人家打糧多，有的人家打糧少。也愛聽收音機裡關於科學種田的節目，瞎琢磨的。”
周老師聽了，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只是鼓勵道：“愛琢磨是好事。搞農業技術，就需要這種鑽研精神。以後有什麼不懂的，隨時可以來問我。”
林硯連忙道謝，心中卻暗暗提醒自己，以後要注意收斂鋒芒，不能太過引人注目。
培訓班的生活，緊張而充實。除了課堂學習，推廣站還組織學員們參觀了公社的良種試驗田和化肥倉庫，並進行了簡單的土壤酸鹼度測試和農藥配製實操。
林硯充分利用這半個月的時間，不僅學到了系統的農業基礎知識，更重要的是，他透過與周老師的交流、與其他學員的探討，以及對公社環境的觀察，對這個時代的基層運作方式和人際關係網路，有了更首觀、更深入的瞭解。
他還旁敲側擊地，向當地人打聽過野豬溝的情況。但得到的回答大多是“那地方偏，窮，沒啥來往”，或者“聽說去年冬天鬧過一陣疫病，死了幾個人，後來被縣裡派人封了，具體情況不清楚”。資訊模糊而零碎，似乎被一層無形的紗布遮蓋著。但他沒有放棄，將這些碎片資訊默默記在心裡。
半個月的時間，轉瞬即逝。結業典禮上，周老師親自為學員們頒發了結業證書，並對錶現突出的幾名學員提出了表揚，其中就包括了林硯（林石）。
“林石同志學習刻苦，善於思考，能將理論知識與生產實踐相結合，希望回到生產崗位後，能發揮模範帶頭作用，將學到的科學技術運用到實際生產中，為糧食增產貢獻力量。”周老師的評語，讓林硯在眾多學員面前，大大露了一次臉。
其他大隊的學員，紛紛向他投來羨慕和欽佩的目光。靠山屯的這個“外來戶”，一時間成了培訓班裡的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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