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春耕
回到靠山屯，正是春耕備耕最忙碌的時節。
林硯揹著那個洗得發白的舊帆布包，踩著鬆軟的田埂路，遠遠就看到村口那棵老柳樹己經抽出鵝黃的嫩芽，在春風中輕輕搖曳。田埂上、山坡上，到處都是忙碌的身影——有人趕著牛在翻地，有人挑著糞肥往地裡送，有人蹲在田邊清理去年殘留的秸稈。整個村子像是從冬眠中甦醒過來，處處透著一種緊張而有序的生機。
“林石回來了！”眼尖的王大壯最先看到他，扛著鋤頭從地裡跑過來，嗓門大得半個坡都能聽見，“咋樣？學得咋樣？那化肥真那麼神？”
他這一嗓子，引得周圍幾個正在幹活的社員都抬起頭來，好奇地看向林硯。畢竟，這半個月，村裡人茶餘飯後沒少議論這個“逃荒後生”去公社學習的事。
林硯笑著迎上去，從包裡摸出那張蓋著大紅印章的結業證書，遞給王大壯看：“大壯哥，你看，俺畢業了！學到不少東西，回頭慢慢跟你說。”
王大壯接過證書，翻來覆去看了幾遍，他雖然認不全上面的字，但那個紅彤彤的印章是認得的，頓時眼睛一亮：“嘿！還真讓你學成了！行啊你小子！”
周圍的社員也湊過來，七嘴八舌地問著化肥好不好使、新品種產量能高多少。林硯一一回答，語氣謙虛，但說到專業問題時，明顯比以前自信了許多。
正說著，王隊長也從遠處走了過來。他看到林硯，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笑容：“回來了？學得怎麼樣？”
林硯連忙上前，將結業證書雙手遞上：“隊長，俺學完了。周老師說，讓俺回來好好幹，把學到的技術用到咱靠山屯的地裡。”
王隊長接過證書，仔細看了看，點了點頭：“嗯，不錯。周老師是省農校畢業的，水平高，你能讓他誇一句，說明是真下了功夫。”他將證書還給林硯，又道，“正好，明天隊裡要開會研究今年的春耕計劃，你也來參加，給大家講講，你都學到了些啥。”
林硯心中一凜，知道這是真正的考驗來了。在培訓班學是一回事，能不能把學到的知識轉化成實際可行的方案，讓大家信服，又是另一回事。
“是，隊長！俺一定好好準備！”他挺首腰板，應了下來。
回到那間破屋，招娣己經聽到訊息，早早等在門口。看到林硯回來，她小臉上滿是歡喜，跑過來接過他手裡的包：“林硯哥！你可回來了！餓不餓？我給你熱飯去！”
“不急。”林硯看著她忙碌的小小身影，心中湧起一股暖意，“這幾天，家裡還好吧？老栓叔和大娘那邊都好吧？”
“都好！趙大娘天天叫我過去吃飯，還幫我給菜地澆水了！”招娣一邊說著，一邊從灶臺端出溫在鍋裡的、摻了野菜的玉米糊糊和兩個黑麵窩頭，“你快吃，吃完歇歇，看你都瘦了。”
林硯坐在門檻上，就著鹹菜，呼嚕呼嚕喝完糊糊，感覺渾身都暖了過來。吃完飯，他沒有休息，而是走到屋後那片菜地。半個月沒打理，地裡的雜草冒了一些，但那些白菜和蘿蔔苗，在春風和趙大娘的照看下，己經長出了三西片真葉，綠油油的，煞是喜人。
他蹲下身，用手輕輕撥開葉片，檢視土壤墒情和是否有蟲害。又抓起一把土，在掌心捻了捻，感受著土質的變化。他心中默默盤算著，等春耕正式開始，這片菜地也該移栽定苗了。如果能順利推廣新的種植技術，明年這時候，或許就能有更好的收成。
第二天傍晚，隊裡的會議在老槐樹下召開。參會的是隊委成員和幾個經驗豐富的老農，林硯作為“技術員”也被叫去列席。
王隊長先講了今年春耕的整體安排，包括各塊地的種植計劃、肥料分配、勞動力排程等。然後，他看向林硯：“小林，你把你在培訓班學到的，跟大傢伙說說，看咱靠山屯能不能用上。”
林硯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他知道，這是他在靠山屯真正“亮相”的時刻。他沒有急著丟擲那些高大上的理論，而是先從最實際的問題說起。
“各位叔伯，俺在培訓班學了半個月，感觸最深的一點，就是咱現在種地，太依賴老經驗了。”他開門見山，語氣誠懇，“老經驗有它的道理，但要想多打糧食，還得講科學。”
他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幾個簡單的圖形，開始講解：“比如施肥。咱現在用的主要是農家肥，這沒錯，肥效長，能養地。但光靠農家肥，產量上不去。培訓班上講，如果把化肥和農家肥搭配著用，效果能好很多。特別是那個磷肥，對咱這兒的黃土特別對症，能促進根系發育，讓莊稼長得壯實。”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在場眾人的反應。幾個老農皺著眉頭，似乎在思考；王隊長面無表情，但聽得很認真；王大壯等幾個年輕人，則是一臉好奇和興奮。
“還有選種。”林硯繼續道，“咱現在用的種子，大多是自留的，一代代傳下來，退化嚴重。培訓班上說，公社推廣站今年引進了一批新的玉米雜交種，抗病性強，產量比老品種能高出兩三成。俺覺得，咱可以劃出一小塊地，先試種一下，看看效果。要是真的好，明年再大面積推廣。”
“試種？說得輕巧！萬一減產了，誰賠？”一個老農忍不住開口，語氣帶著質疑。這是老把式們最擔心的問題——新東西聽起來好，但風險也得有人擔。
林硯早有準備，不慌不忙地回答：“大叔，您說得對，試種確實有風險。所以俺建議，就用村口那塊向陽的、肥力中等的地來試。那塊地往年產量一般，就算試種效果不理想，對咱全隊的收成影響也不大。而且，俺可以向隊裡立軍令狀——如果因為技術指導失誤造成減產，俺自願扣掉全年的工分來賠償！”
這話一齣，在場眾人都愣住了。扣掉全年工分，這可不是鬧著玩的！這意味著他要把自己一年的生計都押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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