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餘音
秋收的喧囂漸漸平息，但豐收的喜悅仍在靠山屯的每一個角落流淌。
曬場上，金黃的玉米粒鋪了厚厚一層，在秋日暖陽下泛著耀眼的光澤。婦女們坐在玉米堆旁，一邊聊天一邊翻曬，偶爾抓起一把玉米粒，放在手心搓一搓，看著那飽滿的成色，臉上便漾開滿足的笑容。孩子們在玉米堆間追逐嬉戲，笑聲像銀鈴一樣在空氣中迴盪。連那些平日裡總是板著臉的老漢，蹲在牆根下抽旱菸時，眼角也帶著藏不住的笑意。
林硯卻沒有沉浸在豐收的喜悅中。秋收一結束，他就開始著手準備縣裡的培訓班講義。他把自己關在屋裡，連著幾天足不出戶，將這一年來的實踐經驗一條一條地梳理出來，結合在省城學到的理論知識，寫成了一份通俗易懂的培訓材料。
孟遠志則負責幫他潤色文字、校對資料。兩人常常忙到深夜，煤油燈添了幾次油，窗紙上映著他們伏案工作的剪影。
“這裡，”孟遠志指著其中一頁，“關於溫室育苗的溫度控制，你寫的是‘白天保持在二十五度左右，夜間不低於十五度’。這個資料範圍是對的，但最好補充一句——遇到連續陰雨天，溫度偏低時，可以適當減少通風，並在夜間加蓋草簾保溫。這樣更全面。”
林硯湊過去看了看，點了點頭：“你說得對，加上去。”
他拿起筆，在那一頁的空白處，認真地補上了孟遠志建議的內容。他的字寫得不算好看，但一筆一劃都很用力，像是要把這些經驗深深地刻進紙裡。
“還有這裡，”孟遠志又翻到另一頁，“關於玉米螟的防治，你只寫了藥劑防治的方法。要不要加上生物防治的內容？比如，保護和利用赤眼蜂、瓢蟲等天敵，減少化學農藥的使用。這個在省城培訓時，孟教授專門講過。”
林硯想了想，搖了搖頭：“這次先不講那麼深。來參加培訓的，大多是基層的技術員和生產隊長，他們最急需的，是馬上能用、見效快的技術。生物防治雖然好，但推廣起來需要時間和條件，不是一朝一夕能見效的。先把基礎的、立竿見影的技術教會他們，等他們嚐到了科學種田的甜頭，再逐步推廣更高階的技術。”
孟遠志沉思片刻，點了點頭：“你說得有道理。是我考慮不周全。”
“你考慮得也沒錯。”林硯說，“只是咱得一步步來，一口吃不成胖子。”
兩人又討論了一會兒，首到招娣端著一壺熱茶進來，催促他們早點休息，才收拾好桌上的資料，各自睡下。
幾天後，縣裡的培訓班如期舉行。地點設在縣農業局的會議室裡，參加培訓的有來自全縣各公社的農業技術員、生產隊長和積極分子，一共六十多人，把會議室擠得滿滿當當。
林硯站在講臺上，看著臺下那一張張黝黑而樸實的面孔，心中有些緊張，但更多的是親切。這些人，和他一樣，都是土裡刨食的莊稼人。他們來參加培訓，不是為了升官發財，只是想學點真本事，回去讓鄉親們多吃幾頓飽飯。
他深吸一口氣，翻開講義，開始了第一天的課程。
他沒有用什麼高深的理論，而是從最實際的問題入手——如何選種，如何育苗，如何整地，如何施肥，如何防治病蟲害。每一個技術要點，他都結合自己在靠山屯的實際案例來講，講得通俗易懂，生動具體。
“咱農民種地，最怕的就是‘想當然’。”他站在講臺上，語氣誠懇，“比如說施肥，不能覺得越多越好。施多了，莊稼吸收不了，浪費了不說，還會燒根、倒伏。要根據土壤的肥力、莊稼的生長階段，科學配比，合理施用。”
臺下的學員們聽得聚精會神，有人不停地記著筆記，有人頻頻點頭，還有人舉手提問。林硯一一耐心解答，有時還會走下講臺，蹲在學員身邊，用粉筆在地上畫圖講解。
一天的課程下來，林硯的嗓子己經有些沙啞，但他的精神卻格外亢奮。他喜歡這種感覺——把自己的經驗分享給別人，看到別人因為他的分享而有所收穫，那種成就感，比秋收時看到滿地的玉米還要強烈。
培訓結束後，許多學員圍上來，向他索要講義的副本，還有人邀請他到自己的公社去指導。林硯一一應下，留下了靠山屯的地址，說以後有什麼問題可以寫信問他。
從縣裡回來的路上，林硯坐在班車的後排，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心中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充實感。他想起了一年前，自己剛剛重生時，那種彷徨、無助、朝不保夕的感覺。那時的他，像一隻驚弓之鳥，連活下去都是一種奢望。而如今，他己經能夠站在講臺上，將自己的知識和經驗傳授給他人。
這一年，他走過的路，比他前世幾十年走過的還要曲折。但他終究是走過來了。
回到靠山屯時，天色己經擦黑。遠遠地，他就看到村口的老槐樹下，有一個瘦小的身影在翹首張望。
“林硯哥！”招娣看到他，立刻飛奔過來，小臉上滿是歡喜，“你可回來了！飯都做好了，就等你呢！”
林硯看著她那張被晚風吹得有些發紅的小臉，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走，回家吃飯。”
兩人並肩走在村路上。月光灑在路面上，泛著銀白色的光。遠處，幾家燈火在夜色中閃爍，溫暖而安寧。
“林硯哥，你今天講課講得好不好？”招娣仰著頭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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