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冬閒
秋收的喧囂漸漸遠去，靠山屯迎來了漫長的冬季。
西北風裹著寒意，從山口灌進來，吹得樹枝嗚嗚作響。田野裡空蕩蕩的，只剩下收割後留下的茬子和枯黃的野草，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人們換上了厚厚的棉襖，縮著脖子，在村裡走動時，撥出的白氣在眼前凝成一團團霧。
但靠山屯的這個冬天，卻比往年熱鬧得多。
試驗田的成功，像一團火，點燃了全村人的希望。縣裡“科學種田示範點”的牌子掛在了村口老槐樹上，紅底金字，在冬日灰暗的天色下格外醒目。公社還特批了一批化肥和農具，優先供應靠山屯。鄰村的生產隊長們隔三差五就來取經，王隊長臉上的笑容比往年多了不少。
林硯和孟遠志卻沒閒著。冬閒時節，正是總結經驗、制定來年計劃的關鍵時期。兩人白天一起走訪老農，記錄本地傳統耕作經驗；晚上則在煤油燈下，整理資料、編寫教材，準備開春後對社員進行技術培訓。
“你看這裡，”孟遠志指著一份手繪的圖表，“根據今年的氣象資料和玉米生長記錄，咱們這兒的無霜期平均只有一百西十天左右，比省城那邊短了將近二十天。這意味著春播時間必須卡準，早了容易遭霜凍，晚了又影響秋收。”
林硯湊過去看了看，點了點頭：“所以明年春播，不能像往年一樣只看節氣，得結合地溫。俺在省城時，孟教授說過，玉米種子在土壤溫度穩定在十度以上時才能正常發芽。咱得買個地溫計，每天測量記錄。”
“地溫計我去公社供銷社問問，應該有賣的。”孟遠志在筆記本上記下，“另外，今年試驗田的底肥用量，我算了一下，還有最佳化的空間。如果能把農家肥和磷肥混合發酵後再施用，利用率應該能再提高一成左右。”
兩人正討論著，門被推開了，一股冷風灌了進來。王大壯裹著一件露出棉絮的舊軍大衣，縮著脖子走了進來，手裡拎著兩隻灰撲撲的野兔。
“嘿，你倆還在忙活呢！都幾點了，不餓啊？”王大壯把野兔往灶臺上一放，“剛下套套的，還熱乎著。招娣呢？讓她燉上，咱哥仨喝兩口！”
招娣從裡屋探出頭來，看到野兔，眼睛一亮，立刻手腳麻利地接過去處理了。不一會兒，鍋裡就飄出了濃郁的肉香。
三人圍坐在灶臺邊，就著一鍋燉兔肉，喝著趙老栓送的紅薯幹酒，聊著天。王大壯喝了幾口酒，話匣子就打開了：“林石，你說咱明年真能搞成那麼大一片示範田？縣裡給的支援，能到位不？”
“應該沒問題。”林硯放下酒杯，“李主任上次來的時候說了，只要咱今年冬天的準備工作做紮實，開春後化肥和良種優先保障咱村。”
“那就好！”王大壯一拍大腿，“俺活了二十多年，就今年秋收最揚眉吐氣！你是沒看到，鄰村那幾個生產隊長，看咱試驗田那眼神，跟看自家新媳婦似的！”
孟遠志被逗笑了，差點嗆了口酒。林硯也笑了笑，但心裡卻在想著更遠的事情。示範田只是第一步，要讓靠山屯徹底脫貧致富，光靠種玉米是不夠的。他記得，再過幾年，改革開放的春風就會吹遍大地，那時候，才是真正的機遇來臨。
但現在，這些還為時過早。他需要先做好眼前的事。
日子一天天過去，天氣越來越冷。臘月裡，下了一場大雪，將整個靠山屯覆蓋成一片銀白的世界。孩子們在雪地裡堆雪人、打雪仗，歡聲笑語在寒冷的空氣中格外清脆。
林硯趁著大雪封山、無法下地的空閒，開始系統地整理孟教授給他的那些育種材料。他按照孟教授教的方法，將不同品種的玉米種子分類編號，記錄下它們的特徵特性，並結合靠山屯的氣候土壤條件，初步篩選出幾個有望在當地推廣的品種。
他還抽空給孟教授寫了一封信，詳細彙報了試驗田的收成情況和明年的推廣計劃，並附上了自己撰寫的《山區玉米高產栽培技術總結》初稿，請孟教授批評指正。信寄出去後，他心中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的這點成果，能不能入得了那位老教授的法眼。
半個月後，回信來了。孟教授在信中充分肯定了他的工作，並對那份技術總結提出了詳細的修改意見。信的末尾，孟教授寫道：“小林，你是我見過最有悟性的年輕人之一。好好幹，不要急於求成，也不要妄自菲薄。農業是一門需要耐心的科學，春種秋收，來不得半點虛假。我相信，只要你堅持下去，一定能在這片土地上做出成績。”
林硯捧著信，反覆讀了好幾遍，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將信小心地摺好，和那枚金屬片、兩塊木牌放在一起，貼身收好。
除夕夜，趙老栓夫婦又叫林硯和招娣過去一起吃年夜飯。飯桌上，趙老栓喝了幾口酒，話比平時多了不少。他拍著林硯的肩膀，感慨道：“小林啊，你來咱靠山屯，快一年了吧？”
“嗯，快一年了。”林硯點頭。
“這一年，你幹了不少事啊。”趙老栓端起酒杯，渾濁的眼睛裡閃著光，“俺活了六十多年，親眼看著咱靠山屯，從窮得叮噹響，到如今有了盼頭。這裡面，有你小子的功勞。”
“老栓叔，您言重了。”林硯連忙擺手，“這都是大傢伙一起努力的結果。”
“你不用謙虛。”趙老栓打斷了他，“俺雖然老了，但眼睛不瞎。誰真心為咱屯子好，俺看得出來。”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放下酒杯，看著林硯，認真地說：“小林，俺有個想法，想跟你商量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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