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穗實
抗旱的勝利，像是給靠山屯注入了一劑強心針。
那場透雨過後，玉米像是憋足了勁，噌噌地往上躥。短短幾天工夫，就齊刷刷地抽出了穗子，掛上了淡黃色的花絲。在充足的陽光和水分滋養下，葉片寬大肥厚，莖稈粗壯挺拔，整片玉米地像一片綠色的海洋，在夏風中翻湧著層層碧浪。
林硯卻絲毫沒有鬆懈。他清楚，抽雄吐絲期是玉米產量形成的關鍵階段，水肥管理稍有疏忽，就會首接影響最終的產量。每天天不亮，他就揹著那把自制的移栽鏟，鑽進密不透風的玉米地裡，一壟一壟地檢查長勢，檢視墒情，觀察是否有病蟲害的苗頭。
這天清晨，他蹲在一株玉米前，小心翼翼地剝開苞葉，檢視裡面正在發育的雌穗。花絲己經變得焦黃，輕輕一碰就脫落了，說明授粉己經基本完成。他又用手指輕輕捏了捏穗子基部，能感覺到裡面正在膨大的籽粒，己經有了初步的形狀。
“授粉情況不錯。”他自言自語道，又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接下來就是灌漿期了，水肥必須跟上。”
他從玉米地裡鑽出來，迎面碰上匆匆趕來的孟遠志。孟遠志手裡拿著一個搪瓷缸子，額頭上全是汗，看到林硯，鬆了一口氣：“我就知道你在這兒。快，趁熱把早飯吃了，一會兒還要去公社開會呢。”
林硯接過搪瓷缸子，裡面是熱氣騰騰的玉米糊糊，上面還臥著一個荷包蛋。他愣了一下：“哪來的雞蛋？”
“招娣偷偷塞給我的，讓我一定看著你吃掉。”孟遠志笑著說，“她說你最近瘦了一大圈，再不補補，風一吹就倒了。”
林硯看著那個金黃的荷包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端起搪瓷缸子，幾口就把糊糊和雞蛋吃了個乾淨。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個雞蛋，更是招娣的一份心意。他不能辜負。
吃完早飯，兩人一起趕往公社。今天的會議，是由縣農業局組織的“夏糧生產形勢分析會”，各公社的農業技術員和生產隊長都要參加。會上，縣農業局的李主任通報了全縣的夏糧生產情況，並對下半年的秋糧生產做了部署。
輪到林硯發言時，他簡要彙報了靠山屯的玉米長勢和抗旱情況。當他說到靠山屯的玉米己經順利完成授粉、即將進入灌漿期時，臺下響起了陣陣議論聲。
“靠山屯今年又走在前頭了啊！”
“那個叫林石的後生，確實有兩把刷子！”
“聽說他們搞了個溫室育苗，效果特別好……”
李主任也頻頻點頭，最後總結時，專門表揚了靠山屯：“靠山屯的經驗證明，科學種田是提高糧食產量的根本出路。希望各大隊認真學習靠山屯的經驗，結合自身實際，把秋糧生產抓好抓實。”
散會後，李主任把林硯單獨留了下來。
“小林，有個事想跟你商量一下。”李主任開門見山，“縣裡打算在今年秋收後，舉辦一期全縣範圍的農業技術培訓班，由你擔任主講，向各公社的技術骨幹傳授你們靠山屯的經驗。你覺得怎麼樣？”
林硯愣了一下，有些猶豫：“李主任，俺這點經驗，都是土辦法，登不了大雅之堂……”
“哎，話不能這麼說。”李主任擺擺手，“土辦法怎麼了？能打糧食就是好辦法。你在靠山屯幹出的成績，大家有目共睹。縣裡需要你這樣紮根基層、有實踐經驗的同志，來帶動全縣的農業技術推廣工作。”
林硯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點了點頭：“既然組織信任俺，俺就試試。”
從公社回來，林硯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縣裡的培訓班主講——這個身份，意味著他不再僅僅是一個靠山屯的技術員，而是要在全縣範圍內，承擔起技術推廣的責任。這既是榮譽，也是沉甸甸的壓力。
“想什麼呢？”孟遠志見他一路沉默，開口問道。
“俺在想，縣裡的培訓班，該講些什麼。”林硯如實說，“咱那點經驗，在靠山屯夠用，但拿到全縣去講，怕是不夠分量。”
“你太小看自己了。”孟遠志認真地說，“你在靠山屯這一年，從溫室育苗到移栽技術，從水肥管理到病蟲害防治，己經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可複製、可推廣的技術體系。把這些經驗總結好、提煉好，就是最好的教材。”
“而且，”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你還有一個別人沒有的優勢——你知道農民最需要什麼，最關心什麼。你講的東西，他們聽得懂，學得會，用得上。這一點，比那些坐在辦公室裡紙上談兵的專家，強太多了。”
林硯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你說得對。俺不能妄自菲薄。”
接下來的日子，林硯一邊忙著地裡的活計，一邊利用晚上的時間，開始整理培訓講義。他把這一年來的實踐經驗，一條一條地梳理出來，結合在省城學到的理論知識，寫成了一份通俗易懂的培訓教材。孟遠志則負責幫他潤色文字、校對資料，兩人常常忙到深夜，煤油燈添了幾次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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