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歸巢
通往縣城的山路崎嶇難行，晨露未晞，打溼了林硯的褲腿。他揹著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步履卻異常堅定。昨夜在油燈下寫下的高產示範田計劃書，此刻正靜靜地躺在包的最裡層，那是靠山屯最後的底牌。
走到半山腰的迎客亭時，林硯遇到了一群人。那是柳樹屯的“開荒大隊”，足足有二三十號人，個個膀大腰圓，由他們的生產隊長錢二牛帶著，正吆五喝六地往靠山屯的方向走。
“喲，這不是林技術員嗎？”錢二牛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林硯，陰陽怪氣地喊道，“怎麼著，省城進修回來了？準備得挺快啊，紅標頭檔案都背熟了吧？”
林硯停下腳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沒有搭話。對於這種只會仗著人多勢眾欺負老實人的潑皮，多說一句都是浪費口舌。
“跟你說話呢，聾啦？”錢二牛見林硯不理他，頓時惱羞成怒，上前一步，故意用肩膀撞了林硯一下，“老子跟你說，今天這山泉眼周邊的一草一木，都得姓錢！你們靠山屯的幾個泥腿子，趁早收拾收拾滾蛋！”
林硯被撞得一個趔趄，但他迅速穩住身形，目光如刀般射向錢二牛：“錢隊長，你最好看清楚，那片山地上有幾棵老樹是長在你們柳樹屯地界上的？如果沒有，請你放尊重些。強龍不壓地頭蛇，這個道理，你爹沒教過你？”
“你他媽找死！”錢二牛被戳中了痛處，惱羞成怒，揚起手就要給林硯一個耳光。
就在此時，林硯猛地出手，一把扣住錢二牛的手腕，順勢一擰一推。錢二牛猝不及防，“哎喲”一聲慘叫，整個人被一股巧勁摔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半天爬不起來。
“走！”林硯看都沒看地上的錢二牛一眼，徑首從他身邊走過。
周圍的柳樹屯漢子們見狀，剛想一擁而上，林硯卻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眼神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這些人平時在村裡橫行霸道慣了，但面對眼前這個瘦削卻透著一股狠勁的青年，竟無一人敢上前動手。
“錢二牛，你等著！老子跟你沒完！”錢二牛捂著胳膊，指著林硯的背影破口大罵。
“罵吧，罵得越兇，越顯得你們心虛。”林硯頭也不回，腳步絲毫未停。
臨近中午，林硯終於趕到了縣革委會。然而，傳達室的門衛卻以“領導正在開會”為由，將他擋在了門外。林硯沒有急躁，而是從帆布包裡掏出孟教授的信件和省農科院的表彰檔案，再次請求見領導一面。
或許是他的誠懇打動了一位路過的中年幹部，對方將林硯帶到了分管農業的副主任王振華的辦公室外。
“王主任，這位是青山公社靠山屯的青年技術員林硯，他想向您彙報一下靠山屯的農業生產情況。”中年幹部替林硯敲開了門。
王振華放下手中的鋼筆，抬起頭。當他看到林硯那身樸素的藍布褂子和黝黑的面龐時，眼中閃過一絲輕視，但當他的目光落在林硯手中那封印著省農科院鮮紅大印的信函上時，神色立刻變得嚴肅起來。
“省農科院的信？”王振華有些驚訝，連忙起身讓林硯進屋。
林硯沒有坐下，而是雙手遞上那份高產示範田的計劃書：“王主任，我叫林硯。我不來求情，我來給您立軍令狀。”
“哦？立軍令狀？”王振華來了興趣，接過計劃書快速翻閱，“畝產一千五百斤？就靠山屯那窮山惡水？”
“不是窮山惡水，是沒遇到科學種地的方法。”林硯語氣堅定，“王主任，柳樹屯要搶我們的地搞大會戰，理由是我們靠山屯地少人多，糧食不夠吃。好，那我們就用產量說話！我請求縣裡撥給我們靠山屯一批優良玉米種子和複合肥，我保證，今年秋收，靠山屯的玉米畝產絕對不低於一千五百斤！”
王振華盯著林硯看了許久，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吹牛的痕跡，但林硯的眼神清澈而堅毅，沒有一絲一毫的虛假。
“如果達不到呢？”王振華問。
“如果達不到，我林硯自願辭去一切職務，回靠山屯老老實實當一輩子農民！”林硯斬釘截鐵地說道，“但如果達到了，請王主任主持公道，制止柳樹屯的非法侵佔行為，還靠山屯一個公道！”
王振華沉默了。他深知基層農村的矛盾有多複雜，也明白靠山屯如果真的能打出高產，對全縣的農業推廣將是一個巨大的鼓舞。更重要的是，這個年輕人身上那股不服輸的韌勁，讓他想起了年輕時的自己。
“好！”王振華終於點了點頭，“你的計劃書我留下了，我會向上級彙報。至於柳樹屯的事，在沒有最終定論前，我會給你們公社發個函，要求雙方保持克制，不得發生衝突。”
“謝謝王主任！”林硯深深鞠了一躬。
走出縣革委會的大門時，己是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縣城的街道上，給這座陌生的城市鍍上了一層溫暖的色彩。林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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