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扉幾度春》第250章 倒春寒(1)

作者:D4151·6小時前

春雨過後,天氣晴了三天。日頭一日比一日暖和,地溫升得很快。到了播種後的第八天,林硯一早去地裡檢視,蹲在壟邊撥開浮土,就看到了剛剛拱出土層的嫩芽。

那是一些極細極小的白色芽尖,鑽出褐色的土壤表面,在晨光裡怯生生地探出半個腦袋。他小心地把浮土重新覆回去,又沿著壟溝走了幾個來回,每一段的出芽情況都看了一遍。

“林石哥,出苗了!”王小虎從地那頭跑過來,嗓門大得像報喜。

“出了,均勻度還行。”林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等兩片子葉展開了,再定一次苗。”

“中!”

出苗的好訊息傳回村裡,王隊長樂得合不攏嘴,特意讓趙大娘給技術站多送了一碗雞蛋。林硯沒有拒絕,他知道這是王隊長的心意。他端著那碗雞蛋,蹲在院子裡吃了,覺得比什麼山珍海味都要香。

然而,好天氣只持續了五天。

第六天傍晚,林硯站在技術站門口,看著西邊的天色,眉頭漸漸皺了起來。太陽落山的方向原本該有橘紅色的晚霞,但此時卻被一層灰濛濛的雲擋住了。風從北面吹過來,帶著一股乾冷的味道,不像春天該有的南風。

他轉身進屋,披上一件舊棉襖,又出了門,朝種植地走去。走到地頭,他蹲下來,用手掌貼著地表試了試溫度,又看了看前幾天還歡快地舒展著的嫩芽——葉子邊緣微微卷起,像是感到了冷意。

傍晚的風更緊了。他從地裡抓了一把土,捻了捻,又放下,站起身,快步往回走。

“志遠,志遠!”他推開技術站的門,陳志遠正坐在燈下看一本土壤學教材,被他嚇了一跳,“怎麼了林石哥?”

“要變天了。”林硯說,“我剛才看後半晌的雲色不對,風也轉了北風,今晚可能有霜凍。剛出苗的玉米經不住凍,得做準備。”

陳志遠放下書,站起來:“咋準備?”

“叫上王隊長他們,找些柴草來,在地頭上預備著。如果半夜起霜,就在地邊上燻煙——煙能擋住地面熱量散失,把霜凍的影響壓下去。”

陳志遠二話不說,披上外衣就往外跑。

不到一個時辰,王隊長帶著十幾個社員趕到了種植地。每人手裡都抱著一捆乾柴,有的還拖來幾捆乾草。按照林硯的安排,柴草堆放在地的西周上風口處,隔一段距離一堆,共堆了十幾個堆。

“叔伯們,今晚可能要熬個夜。”林硯站在地頭,在昏暗的光線中對著眾人說,“霜凍這事兒,防住了就跟沒發生過一樣;防不住,剛出苗的莊稼就要凍壞一片。咱辛苦一晚上,換這幾畝苗的安全,值當。大家輪流值守,困了的先到那邊棚子裡眯一會兒。”

眾人聽了,沒有多話,各自找了地方蹲下來,等待寒夜的降臨。

半夜時分,氣溫果然驟降。

林硯一首沒閤眼。他裹著那件舊棉襖,蹲在地頭,不時仰頭看看天空。月亮被一層薄薄的雲遮住了,星光也暗淡,北風颳個不停,吹得地頭的枯草刷刷作響。——一切跡象都指向霜凍。守到後半夜,大約凌晨兩點多,地表的溫度降到了臨界點,他站起身,拿起火把,點燃了地頭的第一堆柴草。

火光騰起,煙霧瀰漫開來,順著風勢飄向整片種植地。緊接著,第二堆、第三堆也被點燃了。十幾個火堆依次亮起來,在夜色中像一條環繞著田地的火龍。煙霧在低空瀰漫,籠罩在剛出苗的土地上方,像一層厚重而溫暖的棉被。

趙老栓也來了。他披著一件破棉襖,蹲在一個火堆旁,手裡攥著菸袋鍋子,就著火堆裡跳動的火光,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他看了看那些冒著煙的火堆,又看了看遠處連綿起伏的田野,忽然說了句話:“俺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見人這樣護苗的。”

火光映在林硯的臉上,明明滅滅。他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望著那片被煙霧籠罩的田地,目光在暗夜裡顯得格外沉著。

天快亮時,氣溫終於回升到了冰點以上。林硯用手摸了摸地表的土壤,沒有結霜,又順手掐了一片玉米葉——葉片微微發硬,但沒有凍透,有彈性,說明還沒凍壞。他長出了一口氣。

遠處的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火堆漸漸燃盡,只剩下一堆堆灰燼,冒著嫋嫋的青煙。社員們從火堆旁站起來,活動著凍僵的手腳,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著昨晚的戰鬥。有人打趣說:“像是打了一場仗。”另一個說:“比打仗還累,一宿沒閤眼。”

林硯站在地頭,望著晨光中那片依然青翠的玉米幼芽,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些嫩芽經過一夜煙霧的庇護,安然無恙地挺立在清晨的冷風中,掛著一層薄薄的露珠,在初升的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回到技術站時,大狸花貓迎上來,蹭了蹭他的褲腿。他彎腰把貓抱起來,走到屋裡,坐在爐邊的椅子上,靠著椅背,閉上眼。他實在太困了,閤眼不到幾秒就睡沉了。睡夢中,他看見滿坡的玉米苗在陽光下噌噌地長高,一片翠綠的海,無邊無際地延伸向遠方。

爐火在屋裡安靜地燒著,大狸花貓縮在他腿上,也打起了呼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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