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前五天,播種的日子到了。
天還沒亮透,林硯就到了種子地。晨光剛從東山頭的豁口處透出來,空氣裡帶著一股溼涼的泥土味。他蹲在地頭,抓了一把經過翻整的土壤,捏碎,放在鼻子下聞了聞——土腥氣撲鼻,鬆軟溼潤,地溫應該差不多了。這幾天夜裡雖然還有輕霜,但白天日頭一照,地溫能升上來,不至於凍壞種子。
王隊長帶著人隨後趕到。老把式趙老栓也來了,拄著鋤頭,慢悠悠地走在人群后面。他本己不太下地乾重活,但聽說是播他們自己選育的新種子,非要來看看不可。
“老栓叔,您給掌掌眼。”林硯看到他,笑著迎上去。
趙老栓沒答話,蹲下來,捏起一粒種子,放在手掌心端詳了一會兒,又用牙咬開一粒,看了看裡面的胚乳,嚼了嚼,點了點頭:“籽粒飽滿,幹度夠,是好種。你挑的?”
“從去年穗選的一萬多穗裡篩出來的。”
趙老栓沒有吱聲,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算是認可了。
播種用的是耬,老式的三條腿木耬。王小虎在前面扶耬,二蛋在後面牽驢,鐵柱負責往種箱裡添種。林硯跟在旁邊,不時蹲下來,用手撥開浮土,檢查播種深度。他要的是寸半深,深淺一致,行距保持尺二。寧可慢一些,也要播得勻。
“林石哥,你瞅瞅這行咋樣?”王小虎扶耬走完一壟,停下來等林硯檢查。
林硯蹲在壟溝裡,小心地撥開表層的土,找到幾粒剛播下的種子,量了量深度,又看了看間距,微微點了點頭:“可以——這壟就照這個來。注意把穩耬把,別忽深忽淺。”
王小虎應了一聲,精神抖擻地繼續幹了起來。
六畝擴繁田,從早幹到晚,播完了一半。太陽落山後,眾人收工回村,林硯卻沒有走。他獨自站在地頭,看著新翻的隴土在暮色中泛著溼潤的油光,遠處是尚未播種的另外幾畝田。他又蹲下來,抓了一把土,在手心慢慢地捻碎,感受那土壤的鬆散與細潤,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情。這一把把土,是莊稼人的指望,也是他心中的底。只要種子落地了,心裡那塊石頭就跟著落了地。
次日,剩下的幾畝也播完了。二十個種子裡地小區,六個種“靠山一號”,其餘小區照常種原來的品種作為對比和隔離。大田東側那幾分地也整出來了,林硯親自帶著陳志遠,一壟一壟地把劉教授寄來的早熟品種種了下去。品種不同,播種深度和株距他也做了相應調整——早熟品種植株稍矮,株距可以適當密一些。
陳志遠蹲在地頭,看著新播下的壟行,有些好奇地問:“林石哥,這個新種子要是長好了,真能比靠山一號早熟半個多月?”
“劉教授的資料上是這麼說的。但咱得自己驗證過才算數。”林硯說,“氣候、土壤、管理方式不一樣,同樣的品種表現可能差很多。在咱這片地上表現怎麼樣,還得看這一季的實際結果。”
“那這個試驗,咱怎麼記資料?”陳志遠掏出筆記本,翻到預先畫好的表格頁。
“出苗後每五天記一次株高和葉齡,抽雄時記抽雄日期,吐絲時記吐絲日期,成熟期記成熟日期。另外,每塊小區病蟲害的情況也要隨時記錄。”林硯頓了頓,補了一句,“這些資料,將來不僅僅是為咱自己用的。劉教授那邊也要一份,作全省引種的參考。”
陳志遠鄭重地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認真地寫下“品種對比試驗記錄表”幾個字。
種子地的六個小區播種完成後,林硯忙完了新種子的事情,又惦記起十七號小區東南角的那片酸化地塊。他早就向縣城供銷社訂好了生石灰,播種那天王小虎順便捎回來了。他帶著幾個人,把石灰按每畝五十斤的量稱好,均勻撒在那片大約幾分地的面積上,然後套牲口深翻了一遍,把石灰翻入土中。翻完後他又檢查了一遍深淺,確認石灰與土壤充分混勻,這才滿意地首起腰。
“這石灰啥時候能起效?”二蛋問。
“不是一錘子買賣。”林硯把鐵鍬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施一次石灰,能把酸鹼度抬上來一些,但要徹底改良,還得連續調兩三年。配合著增施農家肥,慢慢把土壤的結構和養分改過來,這塊地才算真正養好。”
二蛋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但看著林硯胸有成竹的樣子,他覺得心裡踏實。
全部播種結束後的第三天夜裡,下了一場春雨。雨不大,淅淅瀝瀝的,從傍晚一首下到半夜。林硯披著蓑衣,打著手電筒,在地裡走了一趟。手電光照到新翻的壟土上,能看到雨水均勻地滲進土裡,既沒有在地表積成水窪,也沒有沖刷出溝痕,播種的壟行依然齊整。他關了手電筒,站在黑暗中,聽著雨點打在蓑衣上的沙沙聲,心裡湧起一種久違的踏實感。
這場春雨過後,地溫會降一些,但很快又會升回來。再過十來天,第一批嫩芽就該破土而出了。
林硯回到技術站時,大狸花貓蹲在門口,身上的毛被雨水淋得溼了一片,正一邊抖毛一邊不滿地叫喚。林硯笑著蹲下,用衣角替它擦了兩下:“知道你淋雨了,進來烤烤火吧。”貓像聽懂了似的,率先躥進屋,跳上爐邊的棉墊子,不滿地哼哼了兩聲,才把腦袋埋進爪子裡。
林硯坐在爐邊烘著溼衣裳,在暖黃的燈光下沉沉地睡了過去。窗外,春雨還在下著,細細密密地落進田野裡,落進那片剛剛播下種子的土地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