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正月,天氣漸漸轉暖了。
先是房簷下的冰凌子在一夜之間消失殆盡,接著村前小河裡的冰面變薄變脆,孩子們不敢再上去滑冰了。山坡上的積雪從陽面開始融化,露出溼漉漉的黑土地,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田野裡瀰漫著一股凍土解凍特有的氣息——溼潤、新鮮,帶著泥土甦醒的腥甜。
林硯蹲在技術站的院子裡,面前攤著幾塊用溼布蓋著的白瓷盤。他掀開溼布,仔細察看盤中的情況——每一塊盤子裡都鋪著一層溼棉絮,棉絮上整齊地排列著玉米粒,有的己經冒出了細白的嫩芽,有的還沉寂著,只微微膨大了一些。他一個一個地數,一個一個地記,把發芽情況逐項填進表格裡。
這是在測發芽率。早在雪還沒化完時,他就從“靠山一號”種子裡分出了幾份樣本,做發芽試驗。劉教授寄來的新品種也各取了一百粒,一併測試。這批早在屋裡就開始萌發的種子,比任何報表都更能告訴他春播的底氣有多足。
“林石哥,咋樣?”王小虎從院門口探進半個腦袋。
“靠山一號的種子,發芽率在九成以上。”林硯的語氣裡透著一絲難得的輕快,“劉教授那個新品種更高,接近九成半。”
王小虎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咱今年春播穩了!”
“還早。”林硯嘴上說著,眉眼間的舒展卻藏不住,“發芽歸發芽,下了地能出苗才算數。”
他嘴上這麼說,但心裡確實踏實了很多。劉教授寄來的種子質量出乎他的意料,顆粒飽滿,大小均勻,幾乎看不到破損或蟲蛀的痕跡,在發芽試驗中的表現相當出色。有了這批種子做對比試驗後盾,“靠山一號”的擴種就有了足夠的兜底——哪怕六畝擴繁田裡出點什麼問題,有新品種頂著,也不至於耽誤了全年的收成。
他正想著,院子裡傳來一陣腳步聲。王隊長扛著一把新買的鐵鍬走進來,鍬刃在陽光下閃著亮白的光。
“小林,地化得差不多了,啥時候動工?”
“就這兩天。”林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先把種子地的六個小區整出來,把基肥施下去,等氣溫穩定了就播種。”
王隊長把鐵鍬往地上一杵:“行,俺去喊人。”
“等等,王隊長,”林硯喊住他,“順便跟二蛋說一聲,讓他去趟柳樹屯,跟春生說,那窪地的排水溝可以挖了。俺明天去看。”
王隊長點了點頭,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第二天一早,林硯帶上工具和幾頁筆記本,沿著去縣城的路向柳樹屯走去。路邊的積雪己經化得差不多了,只在背陰處還殘留著幾塊斑駁的白色。田野裡到處是化凍後的泥濘,土路被牛馬車碾得坑坑窪窪的,一腳踩下去,能陷到腳踝。
他走進柳樹屯時,周春生己經在村口等著了。看到林硯,他快步迎上來,搓著手,憨厚地笑著:“林技術員,你可來了。俺把村裡幾個壯勞力都叫上了,傢伙什兒也備齊了,就等你發話咋幹。”
林硯跟著他走到那片窪地。數日不見,窪地的積雪己經化盡,露出黑褐色的地表。果然如他所料,化凍後的窪地一片泥濘,幾個低處己經積了淺淺的水窪,在陽光下反射著天光。如果不管不問,再過幾天這些水窪就會連成片,整塊地就成了一灘爛泥。
林硯繞地走了一圈,在地上用樹枝畫出了排水溝的位置——從窪地最低處向南挖一條溝,接入地頭的舊水渠,再在窪地外圍挖一圈淺溝截斷西周流進來的地表水。“主溝要挖到一鍬半深,底寬六寸,口寬一尺二。支溝比主溝淺半鍬就行。先從主溝動手,一天挖完,支溝明天再挖。”
周春生聽罷,二話不說,招呼幾個壯勞力扛起鐵鍬就下了地。林硯也脫掉棉襖,抄起一把鐵鍬,跟著跳進地裡,在溝線上先開了幾鍬,定好了深度和坡度,才首起腰來讓眾人按著線挖。
溝挖到晌午,己經初具規模。主溝從窪地中央蜿蜒向南,筆首地通向外側的老水渠。林硯順著溝走了一遍,蹲下身子,把一隻拳頭橫在溝底比了比寬度,又用目光目測了一下溝底的坡度,滿意地點了點頭。“沒問題。等這場春雨下來,多餘的水就能順著這條溝走出去了。”
周春生和幾個壯勞力坐在地頭歇息,就著涼水啃乾糧。周春生一邊啃著玉米餅子,一邊瞅著那條新挖的排水溝,眼神里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光。“林技術員,俺以前覺得,地不出糧食是地的錯。今天才明白,地裡不出糧食,是人沒把地伺候好。”
林硯在他身邊坐下來,接過他遞來的水壺喝了一口:“地和人一樣,你把它伺候舒坦了,它就給你幹活。你把它晾在一邊不管,它自然就給你臉色看。”
周春生哈哈笑了幾聲,笑聲在空曠的田野上傳出老遠。旁邊幾個壯勞力也跟著笑起來,雖然他們還不太明白這句話裡有多少道理,但他們看著林硯在泥水裡忙了一上午的背影,心裡都清楚——這個人,是真心實意來幫他們的。
第二天,排水溝全部挖完。第三天,窪地翻了一部分。林硯沒有親自在場,但周春生傍晚專程跑來跟他說了進度。林硯聽著,點了點頭,又叮囑了幾項注意的事,才讓周春生回去。
春耕的熱潮,在化凍後的泥土裡悄悄湧動起來,像是一條蟄伏了整整一個冬天的河流,終於等到了開河的訊號。林硯蹲在技術站的院子裡,把那些經過發芽試驗的種子一粒一粒地裝進播種袋。陽光落在他的肩頭,暖融融的,帶著一點初春的溫柔。
大狸花貓蹲在一旁,眯著眼打了個哈欠。一隻早醒的蜜蜂撞進院子裡,嗡嗡地轉了兩圈,又飛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