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過半,天氣冷到了骨頭縫裡。
靠山屯的老人們說,今年冬天是近幾年來最冷的一個臘月。屋簷下的冰凌子掛了一尺多長,在陽光下晶瑩剔透,到了日頭偏西才滴滴答答地落水。村前的小河凍了個瓷實,孩子們在上面滑冰溜子,摔得嗷嗷叫又爬起來,樂此不疲。
林硯趁著一個晴朗的午後,扛著鐵鍬和取土鑽,一個人上了山坡。
冬日的種植地空曠寂靜,二十個小區被積雪覆蓋得齊齊整整,只露出地頭說明牌的頂端。他從工具布袋裡取出取土鑽,在十七號小區東南角的積雪下用力往下壓,旋轉,拔出,帶出一筒凍土。他蹲下來,把土樣倒進布袋裡,用手指碾碎一塊,湊近聞了聞,又對著陽光看了看土的顏色,微微皺起了眉頭。
他一首惦記著這塊地。
秋收時他就發現十七號小區東南角的土壤顏色比別處偏深,當時取土送省城化驗,結果顯示這一角的pH值略低於其他小區,偏酸。方建國在信裡專門提了一句,建議他秋後做一次針對性改良,但秋收、現場會、冬訓,一樁接一樁的事,這件正事反倒耽擱下來了。現在趁著入冬農閒,無論如何得把樣取好送出去,等化驗結果出來,開春就能對症下藥。
他沿著小區走了一圈,在東南角取了三個點的土樣,每個點都取表層和深層,分別裝袋,用鉛筆在布袋上寫清楚編號和深度。取完樣,他首起腰,又看了一眼那片地的地勢——西南東低,東南角正是整片坡地最低窪的位置,地表徑流都往那兒匯聚,日積月累,容易積酸。他心裡的判斷與化驗結果基本一致,但還是要等資料說話。
下了山坡,他順路在河灘地也取了兩個土樣,作為對照。回到技術站,他把土樣分門別類地放好,寫了一封簡訊附上,說明十七號小區的具體情況和改良打算,第二天一早託王小虎送去縣城交給馬國棟。
做完這些,林硯在桌前坐了一會兒,翻開筆記本,又把開春的工作計劃從頭到尾盤了一遍,一條一條地過。種子地二十個小區明年要重新劃區,劃出六塊種“靠山一號”的擴繁行;大田東側擠出幾分地,種劉教授寄來的早熟品種做對比試驗;柳樹屯那片窪地要挖排水溝,他己經答應了周春生開春去現場指導;十七號小區東南角的酸化地塊要施石灰拌有機肥改良。
他一條一條地列,一條一條地排優先順序,列完之後又從頭看了一遍,才合上本子,揉了揉發酸的眼睛,起身去爐邊添了把柴。
過了幾天,馬國棟的回信就到了。土壤化驗結果與林硯的判斷一致,十七號小區東南角的土壤pH值確實偏低,達到了酸鹼度五點八左右,屬於微酸性。馬國棟在信中說,建議施用生石灰,每畝用量約五十斤,均勻撒施後深翻入土,再配合施用農家肥,改良效果會更好。他還隨信附了一份縣裡其他公社土壤酸鹼度情況的簡報,供林硯參考。
林硯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要點抄進筆記本。他把那袋石灰的用量和施法在心裡過了一遍,又想起村西頭老趙家有剩下的半袋石灰,不知還在不在。改天去問一問,要是不夠了,等開春去縣城再買。
年前的日子過得飛快。小年一過,村裡就有了年味。孩子們三五成群地放著零星的小鞭炮,婦女們忙著蒸年糕、炸丸子、掃屋子,男人們則聚在曬場上,商量著立春後修農具的事。林硯也沒閒著。他把技術站的屋子徹底打掃了一遍,牆上孟遠志送的那幅畫也取下來撣灰,重新掛端正。儲藏室的種子袋重新清點核對,磨得發白的標籤一張一張換過。他甚至抽空給大狸花貓做了一隻棉墊子,放在儲藏室的角落裡,讓貓守夜的時候躺著暖和些。
臘月二十八,陳志遠從公社農業站帶回來一批舊圖書,有農業技術手冊,有土壤學基礎,還有幾本文學書。他興致勃勃地把書攤在技術站的桌上,挑揀分類,在牆角釘了兩塊木板,架成了一個小小的書架子。林硯看著那排整齊的書,忽然想起了什麼,說:“志遠,你之前提議設圖書角,我看這就算正式開張了。等開春夜校恢復上課,就把這個角落開放給社員們借閱。”
陳志遠眼睛一亮:“行!我回頭寫個借閱規則,再找孟老師商量一下開放的時間。”
臘月的最後一個夜晚,林硯站在技術站門口,望著遠處村莊裡星星點點的燈火。有人家己經在門口貼上了紅對子,在雪地的映襯下格外鮮豔。風裡飄來燉肉的香氣,混著鞭炮燃盡的硝煙味。大狸花貓不知什麼時候溜了出來,蹲在他腳邊,仰頭看著他,“喵”了一聲。
他彎腰摸了摸貓,輕聲說:“開春,就要忙了。”
窗臺上,那袋劉教授寄來的早熟玉米種子,用布袋裹得嚴嚴實實,在煤油燈的光影中靜靜地躺著,像一顆顆沉睡的種子,正等著春雷響起的那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