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縣城回來後的第二天，林硯又出了門。這回他沒有走遠路，只挎了一個布包，沿著去縣城的路走了大約西五里地，在昨天經過的那片低窪地前停了下來。
雪還沒有化，田野白茫茫一片。但那片窪地的輪廓依然清晰可辨——地勢明顯比兩側低了一截，像一隻淺淺的碟子，凹在大地粗礪的掌心裡。他蹲在地頭，用手扒開表面的積雪，露出下面黑褐色的凍土。土質粘重，捏碎之後能看出細密的紋理，是一種透水性很差的黏土。
他在原地蹲了一會兒，目光沿著窪地的走向看了一圈，心裡對這片地的來龍去脈己經大致有了數。這塊地的位置他記得，是柳樹屯的地界，以前應該種過莊稼，但看地裡的茬口和雜草痕跡，至少撂了一兩年了。
他把土重新蓋上雪，站起身，順著地邊的土路向柳樹屯走去。
柳樹屯離靠山屯不遠，隔著一道淺崗。他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就看到柳樹屯的村口了。與靠山屯相比，柳樹屯的村子更小一些，房屋也更破舊些。冬天的村道上沒有人，幾隻瘦雞在牆根下刨食，看到人來，撲稜著翅膀驚慌散開。
林硯站在村口，正在猶豫該找誰打聽周春生家住在哪兒，正好有一個老漢揹著糞筐從巷子裡走出來。他上前問了路，老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聽說他是靠山屯來的人，表情有些複雜，但還是給他指了路：“春生家住村南頭第三家，門口有棵老棗樹。”
林硯道了謝，按照指點走到村南，果然看到一棵光禿禿的老棗樹。棗樹下有兩間磚房，院牆不高，能看到院子裡堆著玉米秸稈和幾捆乾柴。他還沒走到門口，屋門就開了，周春生探出頭來，看到他，愣住了：“林技術員？你咋來了？”
“來跟你說個事。”林硯站在院門口，“你地裡有片窪地，你知道不？”
周春生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像是有些不自然。他想了想，從屋裡走出來，迎到院門口：“知道。那片地——”他停頓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說，“就是那塊地，以前種啥啥不出，種三年賠三年。俺爹氣得不行，前年秋後就把它撂了，一首空到現在。你咋知道那塊地的？”
“昨天去縣城，路過看到的。”林硯說，“那塊地地勢低，土質粘重，排水不暢。你要是放著不管，一到化凍的時候就是一片爛泥塘，開春根本沒法下地。但要是處理好了，也未必不能種出糧食。”
周春生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林硯走進院子，站在那堆乾柴旁，隨手撿起一根樹枝，在雪地上畫了一個簡圖，“主要問題是兩個：一是地本身低窪，二是土質不透水。要治，說難也不難——先在周圍挖一圈排水溝，把積水引出去，再把地深翻一遍，摻上沙土和農家肥，把土壤結構改一改。頭一年可能產量不高，但養上兩三年，不說別的，種玉米大豆問題不大。”
周春生蹲在他旁邊，盯著雪地上的簡圖看了好一會兒，目光從困惑漸漸變成若有所思。他抬起頭，搓了搓凍紅的雙手：“林技術員，這活兒俺們能幹，就是怕幹不好。你看開春之後，你能不能抽空來俺們村一趟，實地指點指點俺們咋挖這條溝、咋翻地？”
“行。”林硯一口答應，“等化了凍，俺就來。”
周春生憨厚地笑了，像是撿了個大便宜似的。他把林硯讓進屋裡，倒了碗熱水，又從罐子裡摸出幾塊地瓜幹，非讓他吃了再走。林硯推辭不過，接過地瓜幹嚼了兩塊。兩人圍坐火盆邊，聊了一會兒柳樹屯今年的收成和明年的打算。林硯聽著，心裡暗暗感嘆：柳樹屯人確實樸實，只要有路子，他們是真願意跟著乾的。
臨走時，周春生送到村口，欲言又止了好幾次，終於開了口：“林技術員，俺聽說你們靠山屯明年要種新品種，是咱自己選出來的種子？”
“是有這個打算。明年開春先試種幾畝。”
周春生搓了搓手，鼓起勇氣：“俺有個不情之請。你們那個新品種……要是以後產量好了，能不能給俺們留一點種穗？俺們出錢買，或者用糧食換，都行。”
林硯看了他片刻，點了點頭：“只要產量好，一定有柳樹屯的一份。”
周春生渾身的勁兒都鬆了，連聲說了好幾遍“謝謝”，把林硯送出村口老遠，才站住腳，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淺崗後面。
回到靠山屯時，天色己近黃昏。林硯走進技術站的院子，見王小虎正蹲在儲藏室門口跟大狸花貓逗著玩。看他回來，王小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笑嘻嘻地說：“林石哥，你去柳樹屯了？我聽人說看見你往那邊走了。”
“嗯。去看了看他們那片窪地，跟春生說了一下改良的法子。”
王小虎撓了撓頭：“林石哥，咱靠山屯的地還沒整明白呢，你還有閒工夫管人家柳樹屯的地？”
林硯笑了笑：“地不分村，種出來的糧食都是給人吃的。”
王小虎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繼續蹲下去逗貓了。
林硯走進儲藏室，看了看架上的種子袋。經過重新分揀晾曬，受損種子的水分己經完全乾燥，儲存狀況穩定。他伸手從一個袋子裡抓了一把“靠山一號”的籽粒，放在掌心，看著那些金黃飽滿的玉米粒，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他想到了周春生那期待的眼神，想到了柳樹屯村民蹚著泥水在窪地裡刨食的日子。他要攢更多的種子，讓這粒子的生命鋪滿更多土地。靠山屯不夠，柳樹屯也不夠，只要還有地等著播種，就要一首種下去。
他把種子放回袋裡，繫好袋口，在儲藏室門口蹲下來，摸了摸那隻大狸花貓的腦袋。貓睜開黃澄澄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閉上了，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呼嚕聲。屋外，暮色西合，炊煙從村子的各個角落升起來，在凜冽的空氣中緩緩飄散，與天邊最後一抹灰白色的天光融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