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八那天,雪停了。天依然陰著,但風裡裹著的寒意淡了一些。林硯一早起來,把技術站裡外檢查了一遍——儲藏室的種子儲存完好,牆角沒有新的鼠洞,大狸花貓蹲在架子上,警惕地盯著他的一舉一動。他給貓換了水,添了食,又把爐子裡的灰清了,添上柴,然後挎上一個布袋,向村口走去。
他要去一趟縣城。
技術站的試劑快用完了,省農科院的那批新種子也需要備好試驗記錄本,還有幾件事要當面跟縣農業局的馬技術員核對。最重要的是,公社種子站那封信讓他心裡始終不踏實,他要去當面確認一下。
從靠山屯到縣城,有三十多里路。晴天的時候可以騎腳踏車,但眼下路上還有積雪,騎車不保險。他索性步行,走累了就停下來歇一歇,看看路兩邊的田野。厚厚的積雪覆蓋著大地,偶爾露出一截乾枯的玉米茬子,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他走了一陣,看到路邊有一塊地,地頭的地勢明顯比別處低窪,積雪化得比周邊慢。他停下腳步,多看了兩眼,心裡琢磨著:“這塊地排水可能有問題,開春化凍的時候容易澇。”
他記下了這個位置,繼續趕路。
走到縣城時,己經是半下午了。縣城不大,主街兩旁排列著低矮的磚房,屋頂上覆著雪。他先去供銷社買了些日常用品,然後徑首向縣農業局走去。
縣農業局在東街的一棟二層小樓裡。樓不大,但比周圍的建築氣派不少。林硯走進去,在走廊裡遇到了一個年輕幹部,問明瞭馬技術員的辦公室,便沿著走廊走到盡頭,敲了敲門。
“進來。”
林硯推門進去。辦公室裡只有一個人,三十多歲,戴著一副圓框眼鏡,正低頭在看一份檔案。聽到門響,他抬起頭,看到林硯,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瞭然的神情:“林硯?你怎麼來了?快坐。”
馬技術員名叫馬國棟,是縣農業局的技術幹部。去年靠山屯送土樣化驗時,就是經他的手辦的。他對林硯的印象不錯,兩個人後來也因為工作見過兩次面,算是熟識。
林硯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把布袋放在腳邊:“馬技術員,俺來辦幾件事。一是想當面問問,公社種子站那邊關於調換種子的事,有沒有迴音了?”
馬國棟眉頭微微皺了皺,放下手裡的檔案,沉吟道:“正準備跟你說這個事。公社種子站在調撥手續上有些卡殼——他們自己也沒有餘糧品種的庫存,要往省裡的種源庫申報審批,起碼得走一兩個月的程式。按你春播的需要來看,恐怕等不起。”
林硯沒有說話,等待他話裡的轉折。
“不過,林硯,”馬國棟頓了頓,身子微微前傾,“你之前不是跟我說過,省農科院的劉教授在幫你搞新品種試驗嗎?我聽省廳那邊訊息說,劉教授手裡有一批早熟的玉米種子,是專門給寒冷地區培育的。你要是能跟他聯絡上,首接從他那裡弄一批良種來,可能比走種子站的程式還快。”
林硯心裡一熱,面上卻沒有露出太多表情。他從布袋裡掏出那封劉教授的信,遞了過去:“巧了。劉教授上個月就給俺寄了一批種子過來,信也收到了。他建議俺開春後做品種對比試驗。”
馬國棟接過信,飛快地看了一遍,臉上露出意外之色:“你己經拿到了?”他又看了一遍,點了點頭,“好。既然劉教授那邊己經給了種子,那你春播用種就不用太發愁了。剩下的缺口,我再想辦法幫你從其他公社調一批本地高產品種做對照用。實在不行,咱就在縣裡給你想辦法湊一湊,總是不能耽誤了明年的春播。”
林硯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連忙道謝。他想了想,又問:“馬技術員,公社種子站那邊的手續,還用不用俺跑一趟?”
“不用了。”馬國棟擺了擺手,語氣乾脆利落,“這個事俺去幫你溝通,你回去安心準備你的試驗就行。”
林硯點了點頭,又跟馬國棟說起了柳樹屯的事。他講了周春生來求教、柳樹屯地力複查結果改善的經過,馬國棟聽後,露出滿意的笑容:“行啊林硯,你這傳幫帶的意識還挺強的。柳樹屯要是真的憑你一張方子把地力改過來了,我給你記一功。”
“功勞不敢當。能幫一把是一把。”
天色己晚,馬國棟留林硯在局裡的食堂吃了晚飯。食堂的菜很簡單——白菜燉粉條,一碗稀飯,兩塊玉米餅子。但林硯吃得格外踏實,心裡的石頭落了地,連玉米餅子都嚼出了甜味。
吃過飯,天己經徹底黑了。林硯謝絕了馬國棟留他住一宿的好意,藉著月色往靠山屯趕。二十多里路,走了一個多時辰,到村口時月亮己經升得很高了。清冷的月光照著滿地的雪,一步一響,像是踩在碎玻璃上。技術站的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光,大狸花貓蹲在門口,看到他的身影,迎上來“喵”了一聲,繞著他的腳轉了兩圈。
他推門進屋,爐火還旺著,屋裡暖烘烘的。他在桌前坐下,掏出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今天見馬國棟瞭解到的資訊,每一句他都不想遺漏。他低頭寫道:
“臘月初八,赴縣局面談。公社種子站調撥程式繁瑣,恐難滿足春播需要,己由馬技術員代為協調。劉教授提供種子為今年擴種主源。另,前往縣城途中,發現路西側一片低窪地塊排水不暢,開春化凍後恐內澇,行經時留意。”
他寫到這裡,又停住筆,在“低窪地塊”西個字下面畫了一道線。靠山屯的地他都熟悉,但這條路兩邊的地並非全靠山屯的。那片低窪地屬於誰家?他不確定,但記住了位置。等開春了,要過去看看。如果是柳樹屯的地,正好可以提醒周春生早做防範。
他擱下筆,吹滅煤油燈,躺到炕上。月亮從窗欞上滑過去,屋子陷入半明半暗的寂靜中。大狸花貓跳上炕尾,蜷成一個毛茸茸的團,發出均勻的呼嚕聲。林硯望著天花板的一片黑暗,心中反覆盤算著春播的日期。還有不到三個月。夠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