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寄出去之後的頭幾天,林硯一切都照常——早晨起來餵貓,清點一遍種子,然後回屋整理資料。房子裡生了個鐵爐子,燒的不是煤,是木柴。爐火把屋子烤得暖暖和和的,他坐在窗前的書桌邊,攤開筆記本,一筆一筆地寫自己的計劃。但陳志遠發現,他每隔一會兒就會抬起頭,望一眼院門口那條路。像是在等什麼,又沒有刻意在等。
雪落了又停,停了又落。日子一天天滑過去,郵政路上沒有什麼動靜。
第七天下午,天正陰著,風裡裹著細碎的雪粒。林硯正蹲在儲藏室裡給大狸花貓換水,院門口傳來一陣腳踏車的聲響,緊接著是一聲洪亮的吆喝:“來信了——”
他的手頓了頓,放下水碗,站起身,擦了擦手,向院門口走去。
郵遞員老魏推著腳踏車站在門口,車後座上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郵包。他從郵包裡掏出兩封厚厚的信,又抱出一個用麻袋片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一併遞給林硯:“兩封信,一個包裹。你籤個字。”
林硯簽了字,接過東西,掂了掂那個包裹,有些分量。他先看了看兩封信的落款——一封來自公社種子站,一封來自省農科院的劉教授。他心中一動,把信和包裹拿進屋裡,坐到爐火邊的椅子上,拆開了第一封信。
是種子站的回信。
信寫得簡明客氣。站裡的同志說,他要的優良種子,站裡眼下沒有現成的富餘庫存可以調撥。但省農科院有種源庫,能聯絡上品系繁育基地。聽說了他的情況,那位同志在信的末尾加了一句話——“己代為轉詢,若有迴音,即函告知。”
林硯把信放在一旁,又拿起另一封信。信封的落款是省農科院,字跡端正清朗,是劉教授親筆寫就的。他拆開封口,抽出信紙,展開來。
信不算長,但內容讓他的目光停駐了好一會兒。
劉教授先問了他秋收的情況,說現場會的簡報他己經看過了,為靠山屯的成績感到高興。寫到中段,他話鋒一轉,提到他今年的秋播試驗中,從東北引進的幾個品種裡,發現了一個早熟且耐低溫、抗倒伏性狀都比較出色的材料。這個品種在黑龍江北部試驗田裡表現很好,連續兩年產量穩定,綜合性狀都不錯。他擬推薦給靠山屯做小面積品種對比試種。
信的最後一段話,林硯反覆讀了好幾遍:
“你能在靠山屯這樣基礎薄弱的地方做出這個成績,不比其他先進地區差。品種的更新換代,是產量提升的關鍵一環。你若能在試驗田裡再做一批對比試驗,比較不同品種的適應性,這不但對靠山屯有用,對全省的品種佈局都有參考價值。需要的試驗設計指導和種子樣本,我可以盡力支援。寄給你的那包種子,是其中一個早熟品種,先做觀察。詳細資料另函奉上。”
林硯放下信,沉默地坐了一會兒,目光落在爐火裡跳動的火焰上。
他慢慢拆開那個麻袋片裹著的包裹,裡面是一個布袋,縫得結實。他解開口子,露出裡面金燦燦的籽粒——飽滿、乾燥、色澤均勻,比他見過的本地種子要略小一點,卻粒粒硬挺。他捏起一粒,放在眼前仔細端詳了一會兒,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一股新糧特有的清香。
他在心裡默默地把這批種子的品性特徵係數和筆記裡的幾組資料對了一遍——早熟、耐低溫、抗倒伏。這三個性狀如果都能穩定遺傳,和“靠山一號”的優勢性狀正好可以互補。他放下那粒種子,坐回椅子上,在心裡盤算起來。
靠山屯的地理條件不比別處,霜期來得早,秋季降溫快。早熟品種的優勢在這裡是實實在在的。如果這個品種可以和“靠山一號”做對比,同時又能錯開播種期再試一行“靠山一號”,就可以看出不同品種在同一塊地裡各自的表現。明年的種子地己經滿了,但大田的高產示範方邊上還能擠出幾分地來做對比試驗。
他想著想著,又起身走到桌前,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塊地的示意圖——幾行長,幾行寬,種什麼,怎麼播種,何時追肥,何時記錄資料,都標得清清楚楚。畫完之後,他又從頭檢查了一遍,修改了兩處細節,才滿意地合上本子。
窗外,天色己經暗下來了。雪粒變成了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地灑落。大狸花貓不知什麼時候跳上了窗臺,蹲在窗前的暖氣邊,揣著爪,眯著眼,在暮色中打起了盹。林硯看著它那副安逸的模樣,忍不住笑了笑。他伸手揉了揉貓腦袋,貓咕嚕了一聲,沒有睜眼。
他起身走到牆邊,在那幅孟遠志送的畫前站了一會兒。畫上的田野被大雪覆蓋著,掩住了所有的痕跡,什麼都看不見了。但他知道,過了這個冬天,那幅畫之下的土地就會重新醒過來。有了新的種子,有了新的計劃,也有了新的念想。
他回到書桌前,撥亮煤油燈,在筆記本上補寫了一行字:
“劉教授寄來早熟玉米種子一批,擬開春後在大田東側安排品種對比試驗。種子站尚未有明確回覆,近期需再發函詢問,並同時聯絡縣農業局馬技術員,請他協助調撥本地高產種子作為對照。”
他擱下筆,看了看窗外的大雪,心想:路還長,但方向己經看清了。一步一步走,總能把種子撒到撒到更遠的地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