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後的第二場雪下得比第一場大多了。漫天的雪片子密密匝匝地灑下來，一夜之間，靠山屯就被裹進了一層厚重的白棉被裡。屋簷下的冰凌掛了一排，在晨光中晶瑩剔透地閃著寒光。
林硯起得很早，裹上棉襖，推開技術站的門，被撲面而來的冷風嗆了一口。他在門口站了片刻，讓眼睛適應雪地的反光，然後向種子儲藏室走去。經過院子時，他下意識地掃了一眼地面——昨晚的雪地上，有一串細細的腳印，從牆角的柴垛一首延伸到儲藏室的門口。
他的腳步猛地停住了。那串腳印不是人的腳印。它太小、太密，像一串斷斷續續的虛線，沿著牆根拖出一條彎曲的痕跡。他蹲下來，順著那串腳印看去——分明是老鼠的爪痕。
心口一沉。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儲藏室門口，推開門的動作很急，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幹響。屋裡的光線昏暗，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麥糠和塵土混雜的氣味。他快步走到種子架前，蹲下來，目光落在最底下一層的幾隻麻袋上。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觸到麻袋底部的布料——溼乎乎的。他抓起一把，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一股刺鼻的騷味衝入鼻腔，是老鼠的尿味。
他的臉色變了。
他迅速解開麻袋口，把手探進去，摸到的種子潮乎乎的，有些還粘著一層細密的鼠糞。他抓起一把在掌心攤開，看到幾粒玉米胚芽上明顯有一圈被啃噬的痕跡。他放下這一袋，又開啟旁邊的一袋——情況差不多。但當他檢查到上層架子上的種子袋時，心裡稍微鬆了一口氣——頂層的種子儲存完好，乾燥潔淨，沒有遭到破壞。老鼠的活動範圍主要集中在底層。
他在儲藏室的地上蹲了很久，手裡攥著幾粒被啃過的玉米種子，一言不發。
“林石哥？”門外傳來陳志遠的聲音，“我聽到動靜了，出了什麼事？”
林硯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老鼠進來了。”
陳志遠快步走進來，看到地上攤開的麻袋和種子，倒吸了一口涼氣：“損失了多少？”
“底層的三袋，大概有十來斤，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害。”林硯的聲音平靜，但手指緊緊攥著那幾粒種子，關節微微發白，“頂層的沒事。”
陳志遠蹲下來，接過林硯手中的一粒種子，放在指尖看了看，皺起眉頭：“這些還能用嗎？”
“啃過的不能用。”林硯的語氣沒有起伏，“發芽率不保，種下去也出不了好苗。挑一挑，剩下的部分還能留。”
他沒有說太多話，也沒有抱怨，只是默默地開始動手，把受損的種子袋搬到院子裡的雪地上，一地攤開，準備分揀。陳志遠跟了出來，兩人蹲在雪地裡，一粒一粒地挑揀起來。凍土冰得膝蓋發僵，風颳在臉上像刀子，但誰也沒有說話，只有指尖撥弄玉米的沙沙聲。
陳志遠挑了一會兒，抬頭看了林硯一眼：“林石哥，它怎麼就認準了底層這一排？”
“底層貼著地面，冬天牆角有縫隙，老鼠是從牆根鑽進來的。”林硯手上的動作沒有停，“頂層通風乾燥，氣味不容易散出去，老鼠行程遠，一般先探底層。我疏忽了，應該在儲藏室入口設一道擋板。”
他說得很平靜，但陳志遠從他的語氣裡聽出了自責。
挑揀進行了一個多時辰。最終受損的種子有六斤多，約佔總數的兩成。林硯把完好的部分重新裝回麻袋，裡外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才繫緊袋口。他坐在臺階上，看著那堆受損的種子種子，沉默了很久。
中午王隊長聽到訊息趕了過來，看到損失的情況，忍不住跺了跺腳：“唉，都怨俺！入冬前俺就說要趕緊在儲藏室牆角補一補老鼠洞，一忙就忘了。這他媽糟踐好東西啊！”
林硯搖了搖頭：“不能怨你，是我沒想到。”
他在儲藏室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牆角那個剛被堵死的老鼠洞，轉了轉，說：“王隊長，你這兒有貓嗎？”
“貓？”王隊長一愣，隨即明白了什麼，“村裡有幾戶養了，不過冬天的貓懶，不一定肯幹活。”
“借一隻來。”林硯說，“大狸花貓最好。反正它閒著也是閒著，給口飯吃，幫咱守著這些種子。”
王隊長應了聲，轉頭去找貓。
下午，王隊長從村西頭一戶人家那兒借來了一隻大狸花貓。那隻貓膘肥體壯，毛色灰黑相間，兩隻眼睛黃澄澄的，透著一股獵獸的警覺。它被裝在籠子裡提過來時，還高傲地昂著腦袋，像一位不肯輕易屈尊的將軍。
王隊長把它放進儲藏室，它在裡面巡視了一圈，在各個角落聞了又聞，最終選中了儲藏室正中的一條麻袋，蹲在上面，慢條斯理地舔起了爪子。
“這傢伙，看著倒是個守財奴的模樣。”王隊長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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