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後的第一場雪，在十一月中旬的一個清晨落了下來。
雪不大，細細碎碎的，像誰在天上篩麵粉。不到半個時辰，屋頂、樹梢、柴垛上就覆了一層薄薄的白色。林硯站在技術站門口，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氣，看著這場雪，心裡踏實了許多。農諺說“大雪封地，來年豐收”，這場雪雖然小，但也是好兆頭。
地裡沒有活了，但人不能閒著。
林硯把王隊長和孟遠志叫到一起，商量了一件事——趁著冬閒，辦一期技術培訓班。人員不用多，就挑隊裡的年輕骨幹，十來個人，學的內容也不用太深，把明年擴種要用到的知識先教下去。
“擴種的事定了？”王隊長問。
“定了。”林硯說，“今年種子地的表現大家都看到了。二十個小區裡，有六個穗行的綜合性狀明顯優於現在的品種，籽粒飽滿，抗病性好，莖稈粗壯。明年拿這六個穗行的種子去大田種，哪怕只有一半的表現能趕得上種子地，也比現在的品種強。”
孟遠志在一旁聽著，插了一句：“小林，那這六個穗行，有名字沒有？”
林硯怔了一下。他從來沒有想過給自己的種子起名字。在他心裡，那只是一些經過篩選的玉米穗行，編號從十七到二十三，是試驗田裡的樣本。但孟遠志的話提醒了他——如果明年這些穗行要推廣到大田裡去，總得有個叫得響的名字。
“孟老師覺得，該叫什麼名字好？”
孟遠志捋了捋下巴，沉思片刻，說：“靠山屯的坡上種出來的種子，又是咱們自己選出來的。就叫‘靠山一號’吧。”
“靠山一號。”林硯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覺得順口，又有地方特色。他點了點頭，“好，就叫靠山一號。”
培訓班在夜校的教室裡開課。教室不大，十幾個人坐著，剛合適。林硯借了一塊小黑板，用粉筆在上面畫了一株玉米的示意圖，從根、莖、葉到雄穗、雌穗、籽粒，把各個部分的作用和生長過程講了一遍。
底下坐著的都是年輕人——王小虎、二蛋、鐵柱，還有幾個林硯看著面熟、叫不上名字的後生。他們大多隻上過幾年小學，識字不多，但記性不差，悟性也不差。林硯講的時候，他們都伸著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黑板。
“玉米這個東西，它的產量受很多因素影響，但最根本的有兩條：一是種子，二是地力。”林硯把粉筆在手裡轉了轉，“種子決定了它的上限，地力決定了它的下限。種子再好，地太瘦，也長不出好莊稼；地再肥，種子不行，同樣白搭。”
二蛋舉手：“林石哥，那咱們明年用‘靠山一號’種子，配上咱們的測土施肥，是不是就能把上限和下限都提上去了？”
“就是這個理。”林硯讚許地看了他一眼。
課堂上的氣氛活躍起來。林硯講完一段，就停下來問大家有沒有問題。一開始沒人吭聲，後來王小虎帶頭問了一個問題，二蛋也跟著問，漸漸地，問題越來越多，有的深刻，有的天真，有的甚至把林硯也問住了。他想了想，說：“這個問題俺也說不準，等俺去省城的時候幫你問問。”
課堂上的時間過得很快。林硯本來計劃講兩節課，結果講到第三節課才收住。天黑透了，幾個後生才戀戀不捨地散了，邊走邊討論著課堂上的內容。林硯站在教室門口，看著那些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中湧起一種踏實的感覺。這些年輕人，就是靠山屯未來的希望。
坐在屋裡的陳志遠忽然開口：“林石哥，我想到一個問題。”
“說。”
“咱們只有六個穗行的種子，明年大田擴種，最多能種多少畝？”
林硯在腦子裡盤算了一下，說道：“按照每畝地用種五斤來算，六個穗行篩選出來的種子加起來，大概有二三十斤，能種六畝左右。”
“才六畝？”陳志遠有些失望，“咱們大田有幾十畝呢。”
“六畝是第一年。”林硯說，“這六畝的收成，全部留下來做種子，第二年就能擴到上百畝。到了第三年，靠山屯的玉米就能全部換成‘靠山一號’。急不得。”
陳志遠低頭想了想，又抬起頭，眼睛裡多了一絲亮光：“我明白了。今年是種子，明年是種源，後年是全覆蓋。把時間拉長了看，速度並不慢。”
“就是這個道理。”林硯點了點頭。
從夜校回來，周春生己經在技術站門口等著了。他縮著脖子，手揣在袖筒裡，身上落了一層細細的雪，看樣子己經等了好一會兒。看到林硯，他快步迎上來，臉上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笑意：“林技術員，好訊息！”
“什麼好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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