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扉幾度春》第241章 傳技(1)

作者:D4151·1小時前

霜降過後,天氣一天比一天涼了。

田野裡的農活基本收尾,曬場上的糧食也歸了倉。社員們難得閒了下來,開始為入冬做準備——修補農具、囤積柴火、醃漬過冬的鹹菜。靠山屯的日子進入了秋冬之交那段特有的舒緩節奏。

但技術站沒有閒下來。

柳樹屯的人自從那天來了一趟之後,就真的又來了。周春生帶著幾個人,摸到縣農業局找到了馬技術員,把土樣送去化驗了。化驗結果出來那天,他專門跑了一趟靠山屯,把那份薄薄的報告單小心翼翼地捧給林硯看。

林硯接過報告單,戴上眼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放下報告單,看著周春生期待的眼神,說:“春生哥,你們那塊地的底子,比靠山屯當年還差一些。有機質含量偏低,速效氮不足,土壤的酸鹼度也稍微偏鹼。”

周春生的心沉了一下:“那……還有救不?”

“有救。”林硯說,“有機質低,就多上農家肥,慢慢養。速效氮不足,就調整施肥配比,該補的補上。偏鹼這個問題稍微麻煩一點,但也可以透過施用酸性肥料和增施有機肥來逐步改良,不是一兩年能解決的事,但方向是正確的。”

他攤開一張紙,給周春生寫了一份簡明的施肥建議:哪塊地該上什麼肥,上多少,什麼時候上,怎麼個上法,寫得清清楚楚。他用的是最首白的大白話,沒有繞彎子。周春生接過那張紙,像接過一道聖旨,小心翼翼地疊好,揣進貼身的衣兜裡。

“林技術員,這張紙,俺回去得供起來。”周春生咧嘴笑了。

“供起來沒用。”林硯也笑了,“照上面說的去做,才有用。”

周春生走後沒幾天,附近幾個村的村幹部也接二連三地找上了門。訊息不知從哪裡傳出去的——靠山屯有個林技術員,能看病看地,看了之後給開方子,方子上的藥一用就靈。於是十里八鄉的人都來了,有的拿著土樣,有的帶著莊稼病株,有的乾脆空著兩手,進門就說:“林技術員,俺那塊地種不出東西,你幫俺瞅瞅咋回事。”

林硯來者不拒。他接待的人越來越多,送走的人一批接一批,筆記記了滿滿一本子。陳志遠有時候看他忙得連飯都顧不上吃,忍不住勸他:“林石哥,現在來找你的人越來越多,有些村離這兒幾十裡地,你的精力照顧不過來。”

“能照顧多少算多少。”林硯說,“多教一個人,就多一個人會用技術種田。”

陳志遠不再說什麼了。

這天傍晚,林硯送走了最後一個來請教的農戶,正準備關技術站的門,冷不防看到孟遠志從夜校那邊走過來,手裡拎著一卷紙,臉上帶著一種神秘的笑容。

“孟老師,這麼晚了,還沒回去?”

“小林,給你看個東西。”孟遠志把手裡那捲紙展開,鋪在院子裡的磨盤上。

是一幅畫。

畫的是靠山屯的全景——村莊、田野、山坡、河流,全都濃縮在一張宣紙上。墨色濃淡相宜,線條樸拙有力,有一種民間畫匠特有的生氣。村莊坐落在畫面中央偏下,房屋錯落有致,屋頂上畫著嫋嫋升起的炊煙。田野沿河流展開,地塊整齊劃一,種植地所在的南坡也畫上了二十個小區,像一行行梳得整齊的壟溝。最妙的是畫面右上角,畫著一輪太陽,陽光灑在整片土地上,給所有的景緻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孟老師,這是你畫的?”林硯驚訝地問。

“畫著玩的,不登大雅之堂。”孟遠志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這幾天閒著沒事,就尋思著把咱們村畫一畫。畫得不好,你湊合看。”

“畫得好。”林硯說。他端詳著那幅畫,目光緩緩掠過畫面上的每一處景緻。他在這裡生活了兩年多,熟悉的場景被畫筆重新呈現出來,有一種既陌生又親切的感覺。他指著畫上那片山坡種子地,說:“孟老師,這片地,明年就要擴種了。”

“擴種?”孟遠志饒有興趣地湊過來。

“今年二十個小區裡的優良穗行,明年要拿到大田裡去種。”林硯的視線落在那片小小的山坡上,語氣平靜卻堅定,“爭取用三到五年時間,讓靠山屯的玉米品種更新一輪,把產量再往上提一截。”

孟遠志點了點頭,感慨道:“小林,俺教書教了二十多年,教過的學生不少,但像你這樣的人,俺頭一回遇到。別人都是一步一個腳印往前走,你是走一步,看到十步之外。靠山屯有你,是福氣。”

林硯被他這樣誇,有些不好意思:“孟老師,您別捧俺了,俺就是踏踏實實做事。再說了,俺能做成這些事,也離不開大夥兒的幫襯。”

孟遠志沒有再說什麼,他捲起畫紙,遞給林硯:“這幅畫,送給你了。掛在技術站屋裡吧,也算是個念想。等你把靠山屯的品種全部換新的那天,再拿出來看看,看看以前的樣子,就知道變化有多大了。”

林硯雙手接過畫,鄭重地道了一聲謝。他把畫帶回屋裡,用釘子掛在最顯眼的那面牆上。煤油燈的光映在畫面上,村莊、田野、河流、山坡都在光影中靜靜浮現,像是一個縮小的靠山屯,被定格在了這一方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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