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走到村口時，王隊長己經先到了。
他正蹲在路邊，手裡攥著菸袋鍋子，眯著眼打量著面前幾個柳樹屯來的人，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周春生站在他對面，一隻手背在身後，一隻手無意識地搓著衣角，嘴唇動了動，卻又像是不知道從何說起。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微妙的尷尬。
“春生，有啥事首說。”王隊長磕了磕菸袋鍋子，慢悠悠地開口，“都是一個公社的，不用繞彎子。”
周春生像是下了決心，咬了一下嘴唇，往前邁了半步：“王叔，俺們今兒來……是想求你們幫個忙。”
“幫忙？”王隊長的眉毛挑了一下。
“是。”周春生的聲音有些發乾，“俺爹讓俺來的。他說，柳樹屯跟靠山屯雖然鬧過不愉快，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如今靠山屯搞得這麼好，俺們眼熱，也服氣。俺爹說，想請……想請林技術員去俺們村看看，教教俺們，也搞搞那個什麼……科學種田。”
他說完，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似的，長出了一口氣。
王隊長沒有立刻接話。他沉默地抽了一口煙，煙霧在秋日的陽光下緩緩飄散。周春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他偷偷看了一眼王隊長的臉色，又趕緊低下頭去。
林硯站在不遠處，把這一幕聽見了。他看著周春生那副侷促不安的樣子，又想起去年柳樹屯老麻指使人破壞技術站裝置的事，心中有些複雜。那件事之後，老麻被縣局拘留，柳樹屯的村長老周頭親自上門賠禮道歉，雙方握手言和。但他沒想到，時隔一年，柳樹屯的人會主動上門來學技術。
王隊長還在沉默。林硯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輕聲說：“王隊長，讓他們先說說是怎麼個想法。”
王隊長看了他一眼，又磕了磕菸袋：“小林，這事你拿主意。你是技術員，柳樹屯想學，你願不願意教，你自己說了算。”
林硯點了點頭，看向周春生：“春生哥，你們想學什麼？”
周春生一聽他開口叫“哥”，緊繃的神經鬆了一些，趕緊說：“什麼都想學。俺爹說了，你們靠山屯從土壤化驗到選種施肥，從修水渠到辦夜校，樣樣都比俺們強。俺們不求一口吃成個胖子，就尋思著，先從最要緊的學起——比如說，你們那個測土配方施肥，到底是咋回事？”
林硯聽他這麼一說，心中瞭然。柳樹屯的耕地條件和靠山屯以前差不多，都是偏鹽鹼、地力差，連年產糧不高。他們想學測土配方施肥，是抓到了點子上。
“測土配方施肥，說起來也不復雜。”林硯蹲在地上，撿起一根樹枝，在土路上畫了幾個圈，“第一步，取土樣。把你的地分成幾塊，每塊地取幾個點的土，混合在一起，送去化驗。第二步，根據化驗結果，知道你的地裡缺什麼、不缺什麼。第三步，對症下藥，缺啥補啥，不缺的不補。”
周春生聽得認真，不自覺地在林硯身邊蹲了下來：“那……這個化驗，得上哪兒去化驗？”
“省農科院。”林硯說，“俺們去年就送了二十個樣本過去。那邊有專門的化驗室，收費也不高。”
周春生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暗了下去：“省城啊……那太遠了，去一趟不容易。”
林硯想了想，說：“如果不方便送省農科院，找縣農業局也行。他們那兒雖然沒有省城裝置全，但基礎的土壤化驗還是能做的。你可以先去找縣農業局的馬技術員，就說靠山屯的林硯介紹的，他會幫你安排。”
周春生連連點頭，像是怕忘了，嘴裡重複了一遍“縣農業局，馬技術員”，又看著林硯說：“林技術員，那俺們取了土樣之後，化驗結果出來了，還能再來請教你不？”
“隨時來。”林硯說，“技術站的門永遠開著。”
這句話說出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但他隨即就釋然了——省農業廳把靠山屯列為試點，就是為了推廣技術。如果技術只在靠山屯這一個地方開花結果，那推廣的意義就打了折扣。把技術教給柳樹屯，教給更多的地方，讓更多的土地增產增收，這才是試點的真正價值。
周春生帶著人走了。王隊長站在村口，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半晌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轉過頭，看著林硯：“小林，你真願意教他們？”
“願意。”林硯說，“技術這個東西，捂在自己手裡，捂不出金子。教給別人，大家一起增產，大家一起受益。”
王隊長嘆了口氣，又像是感嘆：“俺活了五十多歲，頭一回看見有村子之間互相幫著搞生產的。以前都是各顧各的，誰也不管誰。你小子來了之後，好多事都變了。”
林硯笑了笑，沒有接話。
下午，他把這事跟陳志遠說了。陳志遠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林石哥，柳樹屯去年還搞過破壞呢。你就不怕他們學會了，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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