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會結束後的第三天,方建國託人捎來了一封信和一份紅標頭檔案。
檔案是省農業廳下發的,正式確認靠山屯為“全省農業技術推廣試點生產隊”,試點週期三年,每年劃撥專項經費八百元。信裡還附了一張匯款單——今年的經費己經下撥,隨信寄到。
林硯把檔案看了兩遍,把匯款單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一會兒,然後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八百元。對於一個生產隊來說,這不是一個小數目。好多社員在地裡忙活一年,也攢不下這麼多錢。有了這筆錢,可以買一臺新的噴霧器,可以添置一批化學試劑,可以把技術站那間漏雨的屋子翻修一遍。但他在想的事情,比這些都更遠。
晚上,他到王隊長家,把事情說了。王隊長正蹲在灶臺前燒火,聽到這個訊息,手裡的火鉗“咣噹”一聲掉在地上,半晌沒說出話來。他撿起火鉗,又往灶膛裡添了一把柴,才開口:“八百塊……小林,你沒糊弄俺吧?”
“檔案在這兒呢。”林硯把檔案遞過去,“你看。”
王隊長接過檔案,湊到煤油燈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了一遍。他不識字的人,但認得公文上的大紅印章。他伸出手,在印章上輕輕摸了一下,像是怕把它弄壞了似的:“省裡……真的認了俺們靠山屯了?”
“認了。”林硯說。
王隊長把檔案還給林硯,蹲在灶臺前,半天沒有做聲。灶膛裡的火光映著他的臉,明明滅滅的,照出一臉的溝壑。
“小林,這錢咋花,你說了算。”過了良久,王隊長才開口,“隊裡誰也管不了你這筆賬。你放開了手腳去用,只要能給靠山屯的地多打糧食,咋用都中。”
林硯點了點頭,沒有推辭。
第二天,他在技術站召集了一次小會,參加的人不多,都是核心成員——陳志遠、王小虎、孟遠志。他把檔案的事說了,把錢的事也說了,然後提出自己的想法:“這筆錢,俺打算分三塊花。第一塊,用來添置裝置和器皿。志遠,你列一個清單,缺什麼寫下來,能買的咱就去買。第二塊,用來修繕技術站的房子。屋頂漏雨,牆皮脫落,都不行。咱這兒將來是要見人的。第三塊,用作夜校的經費,買一些紙筆書本,讓孟老師上課的時候不那麼窘迫。”
孟遠志一愣,連忙擺手:“最後一筆就算了,俺教書這麼多年,從來不收學生一分錢。”
“孟老師,這不一樣。”林硯說,“以前是您自己搭錢,桌椅板凳、紙筆墨水,都是您自己置辦的。但現在不一樣了,省裡撥了錢,就是為了支援咱的工作。您不為自己考慮,也得為學生考慮。”
孟遠志沉默了一會兒,嘴唇動了動,沒有再推辭。
接下來的日子,技術站忙碌了起來。陳志遠花了兩天時間整理了一份裝置清單,從溫度計、溼度計到燒杯、試管、量筒,寫得清清楚楚。林硯拿著清單去了一趟縣城,跑了三家商店,總算把大多數東西買齊了。剩下的幾樣縣城沒有,他寫了一封信,託方建國在省城代購。
修屋頂的事,王隊長派了兩個泥瓦匠過來。他們在技術站的屋頂上忙活了三天,把漏雨的地方全部翻修了一遍,又用新瓦把整個屋頂重新鋪了一層。屋子裡的牆面也重新粉刷過,白得發亮。林硯站在院子裡,看著煥然一新的技術站,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舒暢。
最讓他高興的,是夜校的變化。孟遠志用那筆經費買了一批新課本和練習本,孩子們上課的時候,一人一本,不用再輪流傳閱。他還從縣城託人捎回了一盒粉筆,紅的白的黃的,裝在紙盒裡。孟遠志把粉筆碼在講桌上,端詳了半天,像看什麼稀罕寶貝似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秋意越來越濃了。田野裡的莊稼己經收割完畢,大地坦露出裸露的胸膛,在秋日的陽光下靜靜地休憩。曬場上的玉米棒子己經晾曬得差不多了,籽粒幹得噹噹響,用手一搓,就能搓下金黃色的玉米粒來。
這天上午,林硯正在技術站裡整理種子,王小虎跑了進來,氣喘吁吁地說:“林石哥,村口來了幾個人,說是柳樹屯的,要找王隊長。”
林硯放下手裡的活,走到門口,看到村口果然站著幾個人。領頭的年紀不大,三十出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褂子,看起來有些面熟——他想起來了,是柳樹屯的村長老周頭的兒子周春生。
周春生也看到了他,站在原地躊躇了一會兒,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走過來。林硯心想,柳樹屯這個時候來找王隊長,是為了什麼呢?
王小虎在一旁嘀咕:“他們不會又搞什麼么蛾子吧?”
林硯沒有接話。他看著村口那幾張略顯侷促的面孔,隱約覺得,這一次,或許不是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