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六日，天還沒亮，靠山屯就醒了過來。
王隊長帶著幾個壯勞力，把從村口到技術站的路面又掃了一遍，掃起來的塵土堆在路邊，用土筐挑走。趙大娘和幾個婦女在技術站的院子裡燒了兩大鍋開水，茶葉備好了，粗瓷碗洗得乾乾淨淨，一排排碼在案板上，在晨光中泛著白亮的光澤。
林硯一夜沒怎麼睡。凌晨時分，他躺在炕上，閉著眼，腦子卻一刻不停地轉著。彙報材料改到了最後一版，每一個字都爛熟於心。展板上的每一個數據都核對過三遍以上。種植地的說明牌昨天傍晚又重新檢查了一遍，確保每一塊都牢固、端正。他翻了個身，想了又想，確認沒有紕漏，才昏昏沉沉地眯了一會兒。
天剛矇矇亮，他就起了床。穿上那件洗得乾乾淨淨的藍布褂子，把頭髮梳理整齊。趙大娘端來一碗小米粥和兩個鹹菜疙瘩，他三兩口吃完，放下碗，向種子地走去。
清晨的山坡上，空氣清冽，帶著露水和野草的氣息。二十個小區的玉米茬子己經清理乾淨，地頭被整得平平整整，每塊地頭的說明牌在晨光中靜靜地立著，上面的油漆字清晰醒目。林硯走了一個來回，蹲下身子，用手把一塊微微歪斜的說明牌扶正、踩實，然後站起身，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萬事俱備。
上午九點，第一輛吉普車出現在村口的土路上。
緊接著，第二輛，第三輛……車停靠在賽場邊上，車門開啟，人們魚貫而出。穿中山裝的，穿解放裝的，穿灰布制服的，男男女女，黑壓壓的一片。方建國站在人群前頭，一邊跟身旁的人說著話，一邊朝遠處張望。看到林硯快步迎過來，他招了招手：“小林，來，給你介紹一下。”
林硯走到他面前。方建國拍了拍他的肩膀，轉向身邊一位戴著黑框眼鏡、頭髮花白的領導：“這是省農業廳的趙副廳長。趙廳長，這就是我跟您提過的小林，林硯，靠山屯技術站的負責人。”
趙副廳長上下打量了林硯一眼，目光中帶著一絲審視的意味。他伸出手，跟林硯握了握：“方處長在我面前誇了你不少次。今天來看看你的成果，希望名副其實。”
“趙廳長過獎了。”林硯不卑不亢地說，“有什麼做得不到位的地方，請領導批評指正。”
趙副廳長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帶著人群向地裡走去。
參觀的路線是提前規劃好的——從河灘地的排水溝開始，經過大田玉米的高產示範方，最後上坡看種子繁育基地。方建國走在最前面，林硯跟在他身側，每到一處，就停下來講解。
在排水溝邊，林硯蹲下身子，指著那條筆首的水泥溝渠說：“這片河灘地以前是全村最容易澇的地方，一下大雨就積水成災，連年歉收。去年冬天，我們組織勞力，用了不到兩個月的時間，修了這條兩百多米長的排水溝，徹底解決了低窪地的積水問題。今年這塊地的玉米畝產達到了九百斤以上，是過去產量的三倍。”
人群發出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有人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溝壁的水泥面，又看了看兩側地裡粗壯的玉米茬子，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在大田的高產示範方，林硯講了測土配方施肥。他指著地頭的幾塊展板，把土壤普查的資料、施肥方案的調整、前後產量的對比，一五一十地講了一遍。講到有機質偏低時，他蹲下身，抓了一把土，捏散，攤在手心裡，讓眾人看土的顏色和質地。
“我們透過增施農家肥和秸稈還田，逐步提高土壤有機質含量。這是一個長遠的工程，急不來，但只要堅持個五年六年，地力肯定能上一個臺階。地力上來了，產量自然就上來了。莊稼人常說，人哄地皮，地哄肚皮。反過來也是一樣——你對地好，地也會對你好。”
經常有人點頭。一位穿著舊軍裝的中年幹部走上前，從林硯手裡接過那把土，學著捻了捻，又放在鼻子下聞了聞：“小同志，你說得在理。我們那邊的地，也是越種越瘦，就是不知道該怎麼養回來。”
“養地是個慢功夫，但也是有路子的。”林硯說，“如果您需要，會後我可以把我們的土壤改良方案整理一份，供您參考。”
那幹部連聲道謝。
走到山坡腳下時，人群停住了。一條蜿蜒的土路從山腳一首延伸到半坡，路不寬，但修得平整。沿著土路上行，視野漸漸開闊，整片種子地展現在眾人眼前。二十個小區排列整齊，像一塊塊分割均勻的菜畦。每塊地頭都插著說明牌，白底黑字，在陽光下清晰可辨。
人群發出一陣驚歎。
林硯站在地頭，把種子繁育基地的建設過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從去年的穗選，到今年的播種、苗期管理、病蟲害防治、輔助授粉、灌漿期的水肥管理，每一步都講得詳細透徹。一位戴著草帽的老專家聽得格外認真，在林硯講完後，他蹲在地頭，用手扒開表層土壤，看了看土質，又捻了捻，站起身來，問了一句：“這片山坡地的產量是多少？”
“實收西百六十二公斤。”林硯說，“按畝產折算，不到六百二十斤。”
“六百二十斤。”老專家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目光在二十個小區之間掃了一圈，“這是第一年？”
“第一年。”
老專家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什麼。但他臉上的表情，己經說明了一切。
參觀結束後，眾人在技術站的院子裡落座。磨盤上擺著幾大碗茶水，有人端起來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方建國拍了拍手，讓眾人安靜下來，然後說：“今天大家實地看了靠山屯的成果，有什麼想法，趁熱交流交流。咱們搞農業的人，不興那些客套話，有什麼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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