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課結束後的第二天,方建國的第二封信就到了。
信很短,但每一條都像錘子一樣敲在林硯心上。省農業廳確定現場會日期為九月二十六日,規模比預想的還要大——除了省廳的領導和專家,周邊西個縣的農業局局長和技術站站長也要參加。粗略一算,來的人少說有五六十號。方建國特別叮囑了兩件事:一是把種子繁育基地作為重點展示內容,二是提前準備好彙報材料,屆時可能要在現場作一個簡短的發言。
林硯把信看了兩遍,摺好放進口袋裡,在技術站的門口站了很久。
五六十個人。有領導,有專家,有同行。他們將從全省各地趕來,看靠山屯,看這片曾經貧瘠得連自己人都嫌棄的土地。
他轉身回到屋裡,把陳志遠和王小虎叫了過來,三人關上門,開了一個小會。
“時間不多了。”林硯把信紙攤在桌上,手指點著上面幾個關鍵詞,“今天是九月十號,離現場會還有十六天。在這十六天裡,俺們要做三件事:第一,把種子繁育基地的標準地整理出來,做好標記和說明牌;第二,把這兩年的資料和成果整理成圖表,做成展板;第三,寫一份彙報材料,講清楚俺們做了什麼、怎麼做的、效果如何。”
“展板用什麼做?”陳志遠問。
“院裡還有幾塊舊門板,打磨一下,刷上墨汁,就可以當黑板用。”林硯說,“俺跟王隊長打過招呼了,他答應派兩個勞力過來幫忙。”
王小虎撓了撓頭:“林石哥,那彙報材料呢?這個俺可幫不上忙。”
“志遠跟俺一起寫。”林硯說,“你負責展板的基礎工作。另外,種子地的標準地你也要盯著,每個小區的地頭都要插上說明牌,寫著編號、穗型來源、生長表現。”
王小虎點頭如搗蒜:“行,俺記住了。”
分工完畢,三人分頭行動。
接下來的幾天,技術站的院子裡經常飄著一股墨汁的味道。舊門板被刨平、打磨,刷上一層厚厚的墨汁,晾乾後再刷一遍,首到表面光滑如鏡、烏黑髮亮。陳志遠蹲在地上,用粉筆在門板上畫格子,畫完一行,退後兩步,眯著眼瞄了瞄,覺得不夠首,又擦掉重來。
林硯則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埋頭寫彙報材料。他把兩年的工作梳理了一遍又一遍,在紙上列提綱、打草稿、修改、謄抄、再修改。字斟句酌,反覆推敲,唯恐哪句話說得不夠準確、不夠清楚。桌子上堆滿了廢棄的草稿紙,揉成一團又一團,扔得滿地都是。
寫到第三天晚上,趙大娘端了一碗熱湯麵進來,看到滿地的紙團,忍不住數落了他幾句:“你這孩子,寫個材料比種地還累。先把面吃了,身子垮了,啥都白搭。”
林硯接過碗,三口兩口把麵條吃完,把空碗遞還給趙大娘,又繼續伏在桌上寫。趙大娘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沒有再多說什麼,悄悄地退了出去。
陳志遠的展板在他的反覆打磨下漸漸成型。三塊門板並排立在院子裡,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資料和圖表——土壤普查的結果、施肥方案的對比、歷年產量的曲線、排水溝的示意圖。字型工整有力,線條清晰準確,每塊展板的右上角還用紅粉筆寫著序號和標題。
王小虎也沒閒著。他帶著二蛋和鐵柱,把種植地的二十個小區重新整理了一遍,地頭的雜草鏟得乾乾淨淨,每塊地頭的說明牌都重新換過,用油漆寫著編號和來源。他還從技術站搬了幾張長條凳放在地頭,方便參觀的人坐下休息。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推進著。但隨著日子一天天臨近,村裡的氣氛也悄然發生著變化。王隊長每天都要在村裡轉上幾圈,看到誰家門口堆著柴火雜物,就催促著收拾乾淨;看到路面上有坑窪不平的地方,就派人填平夯實。他甚至動員了幾戶人家把自家院牆重新粉刷了一遍,白的晃眼。
“王隊長,不用這麼緊張吧?”林硯在一次碰頭會上說,“咱是搞農業現場會,不是迎接上級檢查。”
“小林,你不懂。”王隊長擦了擦額頭的汗,“省裡的領導來咱村,這是開天闢地頭一回。咱不把門面收拾利索了,人家還以為咱靠山屯還是從前那個窮窩子呢。”
林硯還想說什麼,但看到王隊長那股認真勁兒,又把話嚥了回去。
九月二十一日,方建國提前到了。
他穿著一身灰色中山裝,提著一個人造革公文包,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林硯在村口接到他時,他正站在路邊,望著田野若有所思。看到林硯走過來,他笑著迎上去,握住林硯的手,用力搖了搖:“小林,辛苦你了。”
“不辛苦。”林硯說,“方同志,一路上還順利吧?”
“順利。”方建國點了點頭,目光轉向那片田野,“我來的路上就在想,兩年前,我第一次來靠山屯的時候,你跟我說,要把這片地變成高產田。當時我心裡其實是打鼓的。但現在看到這片莊稼,我知道你沒有吹牛。”
林硯沒有接話,只是笑了笑。
方建國在技術站住下了。他沒有急著看材料,而是先讓林硯帶他去地裡轉了一圈。從河灘地到山坡種植地,從排水溝到土壤普查的取樣點,他看得仔細,問得也仔細。每到一個地方,他都要蹲下來看看土質,摸摸莊稼茬子,問一問當時是怎麼做的,遇到了什麼困難,又是怎麼解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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