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扉幾度春》第236章 夜課(1)

作者:D4151·3小時前

週三傍晚,天還沒完全黑透,夜校的院子裡就己經坐滿了人。

往常的夜校課,來的多是些年輕人和半大孩子,上了年紀的人嫌自己腦子笨、記性差,不願意來丟人現眼。可今天不一樣——孟遠志提前好幾天就放出話來,說林硯要講一堂“靠山屯的這兩年”,講這兩年村裡都幹了些什麼、變了些什麼。訊息一傳十,十傳百,連一些多年沒進過學堂的老漢都動了心思。

太陽落山後,人們三三兩兩地從各家各戶走出來,手裡拎著小馬紮、小板凳,朝夜校的方向走去。有人還特意換了件乾淨衣裳,像是要趕什麼大集似的。趙老栓也來了,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靠後的位置,慢悠悠地掏出菸袋鍋子,點上一鍋煙,吧嗒吧嗒地抽了起來。

林硯站在屋子門口,看著院子裡越來越多的人,心中有些意外。他本以為今天來的還是老面孔,沒想到院子裡黑壓壓的一片,比平時多了一倍不止。孟遠志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盞煤油燈,放在講桌上,又往燈裡添了些油,把燈芯挑了挑,火苗一下子躥高了許多,把整個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人都到齊了,那就開始吧。”孟遠志說了一句,便退到牆角坐下。

林硯走到講桌前,看著臺下那些熟悉的面孔。有年輕的,有年老的,有認識的,也有不太熟的。每一雙眼睛都望著他,帶著好奇和期待。他深吸了一口氣,沒有拿任何稿子,開口了。

“今天不講技術,講故事。”

屋子裡安靜下來,只有煤油燈的燈芯偶爾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兩年前的秋天,俺剛從縣裡調到靠山屯。當時站在村口,俺心裡頭只有一個念頭——這個地方,怎麼這麼窮?”

有人笑了幾聲,是那種帶著苦澀的笑。

“地是鹽鹼地,種啥啥不長;人心也散,幹啥啥不成。俺剛來那陣子,有人跟俺說,靠山屯是塊絕地,神仙來了也救不了。”林硯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的面孔,“但俺不信這個邪。”

他講起了最初的土壤普查。講他怎麼揹著布袋,一塊地一塊地地取土,總共取了六十三袋,送到省城化驗。講化驗結果出來的時候,他一個人坐在技術站的院子裡,翻來覆去地看那份報告,看了一宿。有機質偏低,磷鉀尚可——八個字,就概括了靠山屯土地的根本問題。

他講起了穗選。講那年秋收,他和幾個社員在玉米地裡一穗一穗地挑,挑了兩千多個果穗,一個一個地比較,一個一個地淘汰,最終留下了最優秀的那一批。講到二蛋蹲在地裡挑穗,挑得腰都首不起來,晚上回家連炕都上不去。臺下有人笑出了聲,二蛋坐在人群裡,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他建起了排水溝。講那年河灘地的積水有多嚴重,講他們怎麼測量、規劃、施工,講水泥不夠的時候,大家怎麼用碎石和黏土代替。講到冬天施工的時候,手腳凍得開裂,但沒有一個人偷懶。講到今年河灘地的玉米大豐收,棒子比手臂還粗。

他講起了測土配方施肥。講怎麼根據化驗結果調整肥料配比,講怎麼讓每一塊地都吃到“對症下藥”的肥料。講有人開始時不相信,覺得他是在瞎折騰,後來看到別人家的地增產了,也老老實實地跟著做了。

他講得很慢,語氣平實,不急不緩。沒有用到任何一個聽不懂的術語,全是莊稼人能聽懂的話。他講的是這兩年他們在土地上做過的事,也是這兩年他們一起走過的路。

屋子裡很安靜,只有他的聲音在迴盪。有人聽得入了神,手裡的菸袋忘了抽,菸灰掉在褲子上都沒察覺。有人低著頭,像是在回想自己在這兩年裡的經歷。趙老栓靠在椅背上,半眯著眼,不知道是在聽還是在想什麼。

“有人問俺,靠山屯以後會變成什麼樣。”林硯說,“俺也說不好。但俺知道,如果俺們照著現在這條路走下去,再過兩年,靠山屯一定不是今天這個樣子。地會越來越肥,產量會越來越高,日子會越過越好。到時候,你們回頭看今天的苦,會覺得都值了。”

他講完了。

屋子裡安靜了幾秒鐘。然後是掌聲——先是稀稀落落的,然後越來越響,越來越密,像是夏天的雨點打在屋頂上,噼裡啪啦地響成一片。有人大聲叫好,有人抹了抹眼角。

林硯站在講桌前,看著臺下那些鼓掌的面孔,心中湧起一種許久未曾有過的感覺。他講了那麼多年的技術和道理,但今天這一課,是他講得最舒心的一次。

孟遠志從牆角站起來,走到講桌旁,清了清嗓子:“今天這課講得好。下週三,還是老時間,還是小林來講。俺提前跟大家說一聲,來不了的可就吃虧了。”

臺下又是一陣笑聲和掌聲。

散場的時候,人們三三兩兩地走出院子,還在意猶未盡地討論著林硯講的內容。有人說明天得去山坡上看看那茬種子地的茬口,有人說明年也要照著他的法子種。趙老栓拄著柺杖走到林硯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兩個字:“講得好。”

林硯站在院子裡,看著人們漸漸散去的身影,月光灑在他的肩頭,涼絲絲的。身後,煤油燈的燈光透過窗戶紙灑出來,在夜色中畫出一方溫暖的橘黃色。

他想,這或許是比豐收更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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