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的熱鬧勁兒還沒過去，新的活兒就接上來了。
曬場上的玉米堆得像一座小山，金燦燦的，在陽光下晃得人眼花。婦女們坐在玉米堆旁，一邊剝苞葉一邊嘮家常，手裡的活兒不停，嘴上的話也不停。孩子們在玉米堆之間追逐打鬧，時不時被大人呵斥一聲，收斂片刻，然後又故態復萌。
林硯蹲在曬場的一角，面前攤著幾堆不同品相的玉米棒子，正在做分級篩選。他把顆粒飽滿、色澤均勻、沒有病蟲害痕跡的挑出來，單獨放在一邊，作為明年的種子；品相稍差的放在另一邊，留著磨粉或喂牲口；那些明顯發育不良或有病害的，則單獨歸攏，準備銷燬處理。
“林石哥，你這是給玉米相親呢？”王小虎蹲在旁邊，看他挑得仔細，忍不住打趣道。
“比相親還嚴格。”林硯頭也不抬，“鄉親看走了眼，最多日子過得彆扭；種子看走了眼，一季的收成就打了水漂。”
他拿起一個玉米棒子，轉了轉，對著陽光看了看，又用指甲掐了一粒，放在嘴裡嚼了嚼，感受了一下澱粉的含量和口感，然後把它放進了種子堆裡。
“這個可以。”
王小虎學著他的樣子，也拿起一個棒子，學著轉了轉，看了看，掐了一粒，放在嘴裡嚼了嚼，然後皺起了眉頭：“林石哥，我咋啥也嘗不出來？”
“多練。”林硯說，“等你嘗夠一千個棒子，就能嚐出來了。”
王小虎吐了吐舌頭，老老實實地拿起另一個棒子，繼續練習。
挑好的種子棒子被送到技術站的院子裡，攤開晾曬。林硯要求每天翻動兩次，確保每一粒種子都能均勻地接受陽光和空氣。晚上要用塑膠布蓋好，防止露水打溼。陳志遠專門做了一個記錄表，每天記錄晾曬的溫度、溼度和翻動次數，一絲不苟。
這天傍晚，林硯正在院子裡翻曬種子，孟遠志來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手裡拎著一瓶酒，笑呵呵地走進院子。
“小林，忙完了沒？今晚去俺那兒喝兩盅。”
林硯首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塵土，笑道：“孟老師，今天怎麼有空來找俺喝酒？”
“高興。”孟遠志晃了晃手裡的酒瓶，“今年的收成這麼好，俺這心裡頭高興。俺尋思著，叫上你和陳志遠，咱仨喝一頓，也算是慶賀慶賀。”
林硯本想拒絕，但看到孟遠志那副興致勃勃的樣子，又不忍心掃他的興，便點了點頭：“行，俺把這點活兒幹完就來。”
“那你快點，俺先回去炒倆菜。”孟遠志說完，拎著酒瓶轉身走了。
林硯把剩下的種子翻完，蓋上塑膠布，又檢查了一遍西周有沒有老鼠洞，然後洗了把手，叫上陳志遠，一起去了孟遠志的住處。
孟遠志住在村小學後面的一間土坯房裡，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灶臺上擺著一碟花生米、一盤炒雞蛋、一碗鹹菜疙瘩，還有一盆熱氣騰騰的土豆燉白菜。酒己經倒好了，三隻粗瓷碗裡盛著透明的液體，在煤油燈的映照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來，坐坐坐。”孟遠志招呼兩人坐下，自己也在對面落了座。他端起酒碗，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這第一碗酒，俺敬小林。”
林硯連忙端起碗：“孟老師，這怎麼敢當——”
“你先聽俺說完。”孟遠志打斷了他，端著酒碗，目光在煤油燈下顯得格外鄭重，“俺在靠山屯教了二十年書，見過的人不少，但像你這樣的，俺頭一回見。你來這兩年，靠山屯的變化，俺都看在眼裡。地還是那些地，人還是那些人，但一切都變了個樣。這碗酒，俺敬你——敬你讓俺們看到了什麼叫‘科學種田’。”
他說完，仰頭喝了一大口。
林硯心中發熱，也端起碗，喝了一口。酒液辛辣，順著喉嚨一路燒下去，暖洋洋的。
孟遠志放下碗，抹了抹嘴，又看向陳志遠：“志遠，你也喝。你是年輕人，又有文化，跟著小林好好幹，將來前途不可限量。”
陳志遠受寵若驚，連忙端起碗，抿了一口，嗆得首咳嗽。
孟遠志哈哈大笑，夾了一筷子雞蛋放進嘴裡，嚼了嚼，又端起酒碗：“這第二碗酒，俺敬今年的好收成。”
三人碰了一下碗，各自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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