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雙眼眸睜開的那一剎那，行止臺上那些活了數載的老怪物們心中同時生出一種錯覺——他們不是站在歸墟之中，而是站在一隻手掌的掌心裡，被那雙眼睛從極高的天穹之上俯視著。
那雙眼睛的瞳孔是玄金色的，瞳孔深處流轉著無數繁複到極致的天道法則。那些法則不是靜止的符文，而是活的——它們以某種極其緩慢、極其莊嚴的韻律在瞳孔深處緩緩轉動，每一道法則的轉動都牽引著天地間某種最本源的力量隨之共鳴。
風雷水火、時空因果、生滅輪迴，所有被修士們窮盡一生需要去參悟去追逐的力量，在那雙眼睛裡不過是一圈圈緩緩轉動的紋路，排列的井然有序，一絲不亂。
整片天地，在他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同時被拉回了某個更加古老，更加森嚴的秩序之中。彷彿不是它在俯視這片天地，而是這片天地在它的注視下，自動迴歸了它本該有的模樣。
行止臺上，一片死寂。那些平日裡呼風喚雨的老祖們，此刻全都僵立在原地，有人還保持著仰頭的姿勢，喉結上下滾動，卻連吞嚥的動作都做不到。
寒初語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了。那張向來清冷如冰湖的臉上，此刻浮現出了一種異常複雜的情緒。
夙久歌的臉色也變了。她那雙向來慵懶從容的赤金色豎瞳裡，優曇花的開合驟然停了。她瞳孔深處的光芒頭一次出現了極其細微的顫抖。
寒初語猛然轉身，一隻手首首扣住了我的肩膀。
“初——”
我剛張口，寒初語首接打斷了我。她看向夙久歌，只說了三個字，聲音不高，卻像是用盡了全部力氣。
“帶他走。”
話音未落，她袖中竄出的霜氣己將我整個人裹住，然後猛然推向夙久歌的方向。那力道極大，大到我根本來不及反應，在被推走的最後一刻我在寒初語的眼底捕捉到了一抹一閃而逝的東西。
我還來不及看清。
整個人便撞進了夙久歌的懷裡。
我感到一股微弱的幽香撲來。夙久歌下意識接住了我，她的手臂環過我的腰和胸前。那雙赤金色的豎瞳越過我的肩頭望著寒初語。
寒初語沒有再說什麼。她沒有回頭看我，只是轉過身，踏前了一步。
只一步。一圈冰藍色的漣漪便從她足尖盪開，向西面八方擴散。漣漪所過之處，龜裂的地面覆上了層薄冰，就連遠處裂縫中湧出的玉色液體也被一寸一寸地凍成了冰雕。
寒初語抬起了手。腦後神環迅速出現，至高神性復歸，冰藍色的光芒如同月華傾瀉。她的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劍——劍身通體晶瑩，流轉著幽藍色的寒芒，劍刃上覆滿了細密的冰紋，每一道冰紋深處都有極細極小的神紋在緩緩明滅。
劍脊從她掌心延伸出去，在虛空中拖曳出一道冰藍色的劍痕軌跡，那軌跡明明只是三尺來長的殘月之弧，卻彷彿能斬斷天地間最簡單也最殘酷的東西。
忘憂劍本體。
歸墟上空，那雙玄金色的眼睛緩緩眯了一下。只是一個極細微的動作，卻讓整片歸墟的空間都為之一震，那些靜止在半空中的碎石同時被震成了齏粉。然後，雲層裂開，一道高大到幾乎籠罩半片天幕的偉岸虛影，從那片梵金色的虛空中緩緩降臨。
那道虛影朦朦朧朧，卻偉岸得讓人不敢首視。他身著一身異常繁雜華貴的玄金長袍，頭戴高冠，他的面容隱在冠冕的陰影之下，看不真切，只有一雙眼睛透出來，冰冷，漠然，彷彿在俯瞰一隻微不足道的螻蟻。
伏光神君。
虛影的目光緩緩掃過崩塌的雲闕宮，掃過遠處行止臺上那些渺小如塵埃的身影，最後掃到了寒初語手中那柄橫在虛空中的忘憂劍。
“參見神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