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長卿坐在青石上，胸口還殘留著夙久歌剛才那一腳的觸感。那觸感此刻像一枚無形的印記，隔著衣料，隔著皮膚，隔著骨骼，首首地烙進了心臟最深處。
邱長卿低下頭，看著掌心裡那頁金色殘章和那枚小小的銀鈴。
銀鈴安靜地躺在掌心，鈴身上繁複的優曇花紋在星輝下流轉著極淡極淡的暗銀色光澤。
邱長卿盯著銀鈴看了很久。
然後不知怎麼的，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一種被夙久歌從頭到尾安排得明明白白之後帶幾分不甘的逆反。
夙久歌說關就關，說留就留，說收拾就收拾，連送別都是用腳底板把他蹬回原地的。
邱長卿捏起那枚銀鈴，報復似的用力搖了兩下。
叮鈴——叮鈴——
鈴聲清脆，在寂靜的湖畔盪開一圈極細極細的音波漣漪。漣漪所過之處，湖面上的星輝倒影輕輕晃動，優曇花瓣上的露珠簌簌滾落。
然後，花海深處突然響起了一個聲音。
“才走多久，就想本尊了？”
是夙久歌的聲音。語調慵懶上揚，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得意。
那聲音不是從薄霧中傳來的，而是從每一朵優曇花的花蕊裡同時響起的，層層疊疊地交織在一起，從西面八方湧來，將整座山谷都填滿了。
花海深處，湖畔邊緣，頭頂的星穹下，腳下的大地上，此刻全都是夙久歌的聲音。
“還是說，你是故意搖鈴，就想聽本尊的聲音？”
那聲音裡的笑意越來越濃，夙久歌的聲線本就勾人，此刻被優曇花海放大之後更添了幾分縹緲的迴音，像是在耳邊的低語，又像是在很遠很遠地方的輕喚。
那些迴音在山谷中來回碰撞，形成一種奇異的環繞感，彷彿夙久歌本人此刻就站在邱長卿的身後，貼著他的耳廓輕聲細語。
“省著點搖，那是本尊的本命魂鈴，可不是給你當玩具的。”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那聲音便散入了風中，只留下漫山遍野的優曇花在薄霧中無聲的搖曳，花瓣上的赤金色光澤明明滅滅，像是在替它們的主人偷笑一般。
邱長卿握著銀鈴的手僵在半空中，耳尖不爭氣地燒了起來。
夙久歌還沒走，而且，她好像早就料到了他會搖鈴。
她早就等在了那裡，等著他那兩聲報復似的鈴聲響起，然後用漫山遍野的聲音告訴他：你的一舉一動和想法，我都知道。
邱長卿默默地把銀鈴收起來。
他拿起青石上的琉璃瓶，取出其中的一枚赤金丹——這是夙久歌留給他的三枚療傷丹藥。
今日的修煉還沒開始，這枚赤金丹便隨他一同入了定。
邱長卿將丹藥放入口中。丹丸入口即化，一股溫熱的暖流順著喉嚨滑入肺腑，在丹田中炸開，不是那種暴烈的炸，而是一種極盡溫柔的，緩慢的蔓延。
像是一池被春風吹皺的溫水，從丹田開始，順著經脈一寸一寸地漫過全身。
體內那些還在隱隱作痛的暗傷，在這股暖流經過的瞬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撫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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