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長卿站在床邊，腳下像是生了根。
寢殿深處那張巨床大得驚人，層層疊疊的赤金色帷幔從穹頂垂落下來，不知哪裡來的風，若有若無地撩撥著那些薄紗，讓它們像活物一樣輕輕起伏。
帷幔後面，夙久歌側臥的身影時隱時現，像隔著一層流動的霧氣。
她一隻手支著腦袋，另一隻手懶懶地捻著垂到胸前的一縷墨髮，指尖繞著髮尾有一搭沒一搭地打轉。
暗金色的紗衣貼在她身上，側臥的姿勢讓那層薄薄的布料沿著肩頭一路滑下去，在腰間微微堆出幾道褶皺，又順著胯骨流暢地鋪展開來。
夙久歌赤著的腳從紗衣下襬伸出來，踝上那枚銀鈴隨著她輕輕晃腿的動作叮鈴響了一聲，聲音細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怎麼，”夙久歌開口了，聲音懶洋洋的，繾綣的聲線在空曠的寢殿裡盪開，每一個字都像是被那層帷幔濾過一遍，軟綿綿地鑽進耳朵裡，“要本尊親自請你過來？”
邱長卿站了一息。兩息。他還是抬起了腳。
靴底踩在那片暗紫色的毛皮上，軟得不像話，每一步都像踏進雲裡，無聲無息。
邱長卿走得不快，兜帽還遮著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下頜。
夙久歌的目光始終落在他身上，不緊不慢地跟著。
她歪了歪頭，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緩緩轉動，像一朵花在慢慢張開它的花瓣。
邱長卿走過帷幔在床邊停了下來，垂眼看著她。
從這個角度往下看，邱長卿能看清夙久歌眼角那顆殷紅的淚痣和她瞳孔裡的那朵優曇花。
夙久歌仰頭看了他一眼。
然後她動了。
她沒有起身，而是伸出一隻赤足，足尖輕輕抵在了邱長卿胸口的長袍上，隔著層層布料，她足底微涼的觸感清晰而精準地傳了過去。
夙久歌的力道很輕，像是在試探著什麼。
“在谷里的時候，”夙久歌開口了，尾音軟軟地拖長，“你連本尊的銀鈴聲都能清楚的聽到。”
夙久歌的足尖在邱長卿心口處輕輕畫了個圈，動作慢悠悠的，像是在描什麼看不見的圖案。
“現在倒好，”夙久歌收回腳，足尖在離開的瞬間輕輕勾了一下邱長卿的衣袍下襬，帶起一點布料又落下，“本尊光明正大地叫你過來，你反倒磨磨蹭蹭，一副要上刑場的樣子。”
說完夙久歌就從床榻上起身了。
暗金色的紗衣在她起身的瞬間被不知從何處吹來的風撩起一角，薄透的布料在穹頂星辰碎片灑下來的光裡幾乎變成了半透明的。她赤足踩在墨玉床沿上，原本就比邱長卿高的個頭又拔高了一截。
夙久歌垂下眼，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她突然伸手。
素白的指尖捏住了邱長卿兜帽的邊緣，動作極慢極慢的將兜帽緩緩拉下。
邱長卿的臉完全暴露在寢殿赤金色的光線裡。他在谷中養了這些時日，臉上的血色早就養回來了，皮膚透出一種溫潤的玉質光澤，看著不像受傷過的人，倒像是剛從什麼洞天福地裡閉關出來的。
那雙鎏金色的眼睛還是那雙眼睛，但眼底多了一層莫名的東西，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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