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頭，迎上齊元鐸怔忪的目光：
“今日他被你打了一拳，面子丟盡，他若想治你，你們到底是骨肉相連的兄弟，外頭那麼多雙眼睛盯著，他動用私刑尚且有幾分顧忌。
可我不一樣，我是個平民，又是個女子。在這個世道眼裡，我這樣的人與草芥無異。我方才若是畏畏縮縮。一言不發，任由他把‘賣肉賣身’的罪名扣在我頭上，那明天一早，半個汴京城都會傳遍，說我是個不知檢點的丫頭。到那時候，真就只能任由唾沫星子淹死我了。”
齊元鐸聽著季荷這番剖析，整個人愣在原地。
他看著夜風拂過她額前的碎髮，將她那張不施粉黛的面龐襯得生動無比。
他本以為季荷只是一時義憤，卻沒想到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在生死關頭竟然有著比他還要清醒百倍的見識與膽魄。
寧可在這眾目睽睽之下落得個牙尖嘴利。毫無閨秀溫婉的“潑婦”名聲，也要借勢將身上的髒水洗去。
齊元鐸定定地看著她，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一顫，心頭無端漏跳了一拍。
但下一秒，理智便如冷水澆頭，讓他瞬間清醒。
他如今只是個前途迷茫的寒門學子，而季荷一個清清白白靠雙手吃飯的姑娘，世道本就對她苛刻，若他此時流露出一絲一毫男女私情的分寸大亂，便是坐實了齊元宇那滿嘴的汙言輿論，更是將她推向流言蜚語的深淵。
他若真敬她，便不該在這時候用兒女情長去玷汙了她的坦蕩。
一時間，齊元鐸眼中的那一抹波瀾緩緩隱去，重新恢復了澄澈。
“是元鐸迂腐了。”
齊元鐸退後半步，重新拉開男女應有的端正距離，兩人的衣襟在夜風裡輕輕搖曳。
月色給清瘦的身廓鍍上了一層淡淡的清輝，“娘子放心，齊某便絕不會讓你孤軍奮戰。今夜既然全城百姓作證，齊元宇若敢動娘子一根汗毛，明朝敲響登聞鼓的，絕不止元鐸一人。
下次秋闈，元鐸定拼盡全力，堂堂正正考取功名。只要元鐸有一口氣在，便絕不讓任何人傷娘子分毫！”
他雖語調溫和，承諾卻重逾千斤。
“有齊公子這句話，我這顆腦袋也算保住一半了。”
季荷彎了彎眼睛，眼底漾開一抹笑意。
“況且，誰說齊公子‘窮途末路’了？我瞧著齊公子方才那一拳打得痛快，敲鼓的話說得擲地有聲，可是威風得很。”
說著，將桌上最後一點殘酒一飲而盡。
酒碗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擱置聲，也順勢將方才長街上的陰霾徹底拍散。
季荷站起身，沒有再多留半刻的意思。
今夜的風浪已經平息，再坐在一處，反倒平白添了旁人探尋的目光。
“時辰不早，我家中還有些物事要收拾，便不耽擱齊公子了。”
季荷對著他落落大方地行了個禮，“山高水長，齊公子，咱們有緣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