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從們攜著菜餚魚貫而入。
盛菜的器皿都是隨處可見的託盞與白瓷碗碟。
再單看食材，甚至叫人覺得有些不上臺面。
青衣人端詳片刻，啞然失笑道：“季娘子，你倒真沒拿我當外人。”
季荷略顯靦腆地笑道：“民女只是想著，既是請您嘗菜，總不好拿些看著熱鬧、吃著卻不盡興的花架子來敷衍。”
身側內侍躬身為他盛了一碗醃篤鮮。
湯色清亮如鏡，鹹肉與排骨沉在碗底，冬筍浮於湯麵，薄薄一層油星隨微動搖曳，轉瞬即散。
青衣人的舌頭早就習慣了禁中御膳的濃郁湯水，冷不丁瞧見這寒池似的清湯，心下並未抱幾分期待。
可當第一匙湯水滑過舌尖，他眉梢輕揚。
鹹肉沉澱己久的陳香先是溫和地鋪展而開，緊接著被排骨的鮮潤猛然推向頂峰。
冬筍清脆的甘甜如同一股細流，悄然將殘存的微薄脂香撫得平平蕩蕩。
整口湯嚥下去，一道暖流首衝西肢百骸，在寒冬裡凍得發緊的身軀如被溫水泡開一般，舒張得痛快淋漓。
他甚至未來得及細品，第二口緊跟著便下了肚。
青衣人饒有興致地問道：“這湯熬了多久？”
季荷答道：“約莫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青衣人瞥了一眼碗裡的湯，“這湯若只熬了半個時辰，怎會有如此醇厚底蘊？”
季荷淺淺一笑：“大人有所不知，熬湯之功，全不在時辰長短。火候、食材、撇沫，缺一不可。
若只是大火盲目滾上幾個時辰，湯雖濃稠，肉裡的血沫脂毒卻全散進了湯裡，反倒壓住了原本的清鮮。”
青衣人若有所思：“至豔至濃者易，至清至純者難。”
舌尖尚殘存著那股餘味，冬日裡鈍化麻木的味蕾，竟似被重新洗滌了一遍。
他轉目去看那道白玉藏珍。
蘿蔔蒸得半透明，裡頭的雞丁、河蝦、菌菇若隱若現，宛如將一盞小小的宮燈藏進了白玉里。
匙子切下的瞬間軟爛無阻，蘿蔔本有的泥土辛辣早被飛水去得一乾二淨，吸飽了高湯的清甜汁水在口中爆開。
河蝦的彈韌、菌菇的幽香與雞絲的鮮美交織纏綿，被蘿蔔的純粹完美包裹，吃進肚裡毫無負擔。
青衣人越吃眼睛越亮。
旁人設席，恨不能將世間珍奇搬空。
這丫頭倒好，拿最尋常的蘿蔔待客，卻做出了這般不俗的味道！
方才毫不起興的食慾，此刻完全被拿捏住了節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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