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主事眉間那道繃了整整一路的蹙痕,不知不覺鬆了開來。
大堂最深處,昔日奢靡的織破圖風與千絲珠簾全都不見了,只闢出一處極簡梅景。
數枝寒梅枯乾橫斜,底下鋪著細碎白石,一盞矮燈在腳邊靜靜照著,宛如一幅徐徐展開的雪後寒梅圖。
“林主事。”一道清泠泠的女聲從身側傳來。
林主事回身,才發覺季荷不知何時己立在不遠處。
一身藕荷色夾襖長衫,通身沒有一件金銀飾物。
人往燈下一站,眉眼清淡,竟與整座樓的薄雪寒梅渾然一體。
林主事打量她一眼,又環顧西周:“季掌櫃,往年公筵,陳設司用織金錦,器具司用鎏金銀。
你今年把錦帳換成煙羅,把金銀撤成素瓷,就不怕單薄了?”
季荷只淡淡笑道:“林主事看這煙羅與素瓷,覺得是薄,還是清?”
林主事聞言若有所思。
季荷繼續道:“富貴人看慣了富貴,滿眼金銀反倒容易顯俗。今年府尹大人力主崇簡,若再用舊例壓人,才真落了下乘。一樹白梅、一卷煙羅,對看慣錦繡的貴人來說,或許別有新意。”
林主事看向大堂深處那處白石梅景,良久,嘴角微微勾了勾:“話說得再漂亮,終究要席上見真章。”
“是。”季荷側身一讓,“所以今日才請林主事親自來。”
林主事挑了挑眉:“怎麼說?”
“選單若先送去衙署,主事看到的不過是一紙菜名。舊例在前,您對著紙面勾勾畫畫,最多批個太素或不合規矩。”
季荷在前頭領著林主事往席間,“可這燈影梅枝如何與公筵佳餚相映成輝,還是得親眼看看、親口嚐嚐。”
林主事聽著她的話有些失笑:“你倒是敢說。”
他不再多言,撩袍落座:“試席擺上來吧。”
不多時,試席呈上。
案上器皿仍是淺青與素白瓷,盞碟疏朗有度,不見繁複堆砌,甚至看不出昂貴食材的形跡。
可熱氣騰起那一瞬,一股隱晦又透骨的鮮香瞬間彌散開來。
林主事微微一怔。
待一道道嘗下去,無論火候的嚴絲合縫,還是對“梅”這一主題的暗合,處處都顯出極深的功底。
盤中菜式樣樣似曾相識,可從製法、口感到底蘊,卻又全然不同。
一席吃罷,他放下筷子,吐出一口氣。
再看向季荷時,目光裡己多了幾分敬重。
“季掌櫃,你這場梅宴,格韻天成。”他指了指案上盤盞,“形上,用素瓷枯枝做減法,減去了脂粉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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