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哥
林再山走後,原澈沒再去敲原思邈的門。
他不知道姐姐究竟在哪個房間,莊園不算地下的空間一共三層,被姐姐劃為自己地盤的地方,一隻手都數不過來。他實在懶得一間間敲了。
在他心裡,始終想不通姐姐為什麼會氣成這樣。爸爸那邊的親戚,不都是這樣結婚的嗎?雖說這樁婚事是倉促了些,可起碼該給人一個機會,就這麼把人關在門外,還親自趕人,無論怎麼想,都有點太不禮貌。
可念頭一轉,他又暗自責怪起自己:怎麼能為了一個外人,而不站在姐姐這邊呢?
算了。
他最後決定不再插手,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上樓梯時,遇到了正匆匆下樓的老季,對方只是朝他輕輕一點頭,便頭也不回地往樓下去。果然,和原澈料想的一樣,老季根本沒給爸爸打電話,爸爸今天,壓根沒打算見林再山。
推開房門,已是傍晚。莊園臨海,又剛下過雨,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水汽,原澈的房間空曠而簡單,米色的無縫地磚一覽無餘,中央只放著一張直接置於地上的床墊。床墊緊挨著巨大的落地窗,側躺時,就能看見外面那片幽藍色的大海。
房間角落,擺著一張樸素的單人床,那是留給值夜傭人的。原澈不算挑剔,唯一的講究,幾乎全在睡眠上:他必須睡在沒有床架的床墊上,且同一個空間裡必須有另一人存在,否則,他會不安到合不上眼。
很多年前,他曾央求過原思邈,想和她住一個房間,結果毫無意外地被拒絕了,原思邈罵他膽小鬼,還到處跟朋友們說他晚上尿床。那段時間,沒人願意跟原澈玩,他只能一個人孤零零坐在沙灘上盪鞦韆,偶爾有皮球被踢到腳邊,他想彎腰撿,又怕別人嫌他碰過,最後只好起身默默走開。
他常想,自己是不喜歡姐姐的,但因為沒人跟他玩兒,他又不得不和姐姐待在一起。姐姐的脾氣就像海島天氣,時而晴朗,時而暴烈,翻臉比颱風來得還快。他不止一次暗自發誓,再也不理姐姐,大多數時候都以失敗告終,只有一次,他差點就做到了。
那段日子,他常把自己鎖在房間裡,除了家庭教師來島上授課,其餘時間一律不出門。原思邈時不時往他門前丟玩具、零食,還有島上稀奇古怪的昆蟲屍體。很煩,很討厭。但原澈知道,這是姐姐求和的標誌,以往他總會默默接受,可那一次,他不想再照單全收。
他開始把原思邈當空氣。心裡明明想著要狠狠宣戰,實際卻只是軟綿綿地走開,在強勢又暴躁的姐姐面前,他從來就沒有勝算。其實他也從沒想過贏,最大的心願,不過是希望姐姐離他遠一點,再遠一點。
就這樣,在這場漫長而無聲的抗爭中,他似乎悄無聲息地贏得了喘息的空間——
直到某天深夜,原思邈開始用力敲打他的房門。
起初是輕輕的、試探的,很快敲門聲就重了起來。原思邈用力拍打著門板,一遍遍喊他的名字,他躺在床上,用被子遮牢自己,耳朵被緊緊捂住,心裡騙自己外面只是地震。那時他還沒有睡在床墊上的習慣,卻也常常在噩夢中驚醒,夢裡的姐姐張著野獸般的的血盆大口,兩隻手死死抓著他。每次醒來,枕頭都是溼的。
那一年他幾歲?十歲?或許更小。姐姐不過比他大兩歲,卻扮演著比媽媽還要恐怖的角色,是的,在原澈心裡,“媽媽”兩個字本身就是恐怖的,是嚇人的,是和溫情無關的。
原澈的媽媽,也是原思邈的媽媽,在少女時期就嫁給了原景天。據說兩人經人介紹,見了幾面便稀裡糊塗結了婚,記憶裡的媽媽,極漂亮,極有魅力,精神也極其不正常。
家裡常常充斥著媽媽的尖叫聲,哭喊聲,還有歇斯底里的砸東西聲,原澈至今回想,都不知道媽媽到底怎麼了,怎麼永遠是那麼激動、憤怒,怎麼永遠都有話要講,有氣要撒,怎麼都不抱自己和姐姐,怎麼最後連看都懶得看一眼,怎麼就那麼死掉了——
“原澈!!開門!!我是媽媽!!”
原思邈砸門時,常會弔著嗓子模仿媽媽說話,尖尖的,啞啞的,帶著哭腔的,彷彿像是要索命一樣的聲音總是在午夜響起,最後變成了原澈記憶裡的陰翳,心裡被反覆劃開的傷口,夜深人靜時一閃而過的噩夢片段。
姐姐,別再這樣了。
姐姐,求求你,離我遠一點吧。
他花了極大的力氣才強忍著沒把央求的話說出口。他太瞭解原思邈,對姐姐展示脆弱,會讓她更加洋洋得意。於是,他只能蜷縮在被子下面,在沈悶又稀薄的空氣裡攥著拳頭入睡,然後祈禱著,不要再夢到她。
這場噩夢結束在大哥搬進莊園的那一天。
大哥名叫原玉安,算是半個原家人,是原景天妹妹收養的孩子,而原景天的妹妹原湘蓉在二十出頭時就嫁給了一位英國人,也是新源教的創始人。原景天常說,原玉安是“神的孩子”,是最純潔、最高尚、最符合新源教教義的存在。他用貧瘠的語言,為這個原澈從未謀面的男人鍍上了一層金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