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飼養垂耳兔》第3章 大哥(2)

作者:金邁奇·3個月前

媽媽去世沒多久,那個“神的孩子”就搬了進來。初次見面,和原澈想的不同,爸爸口中金光閃閃的男人,其實是個清瘦、蒼白、留著長髮的哥哥。他先握住原思邈的手,卻被原思邈一臉不屑地甩開,可他好像也不惱,隨即便蹲到原澈面前,聲音輕輕地問好,臉上是溫和的笑。

原玉安說,以後叫我大哥就好。

原澈順從地叫了一聲“大哥”,便低下了頭,旁邊的原思邈卻轉身就走,臨走前好像罵了句什麼,原澈沒聽清,正想抬頭去看,卻見姐姐已被大哥一把揪住頭髮,硬生生拽了回來。

原玉安的手緊緊抓著原思邈的頭髮,姐姐吃痛地抬手去掰,卻根本抵不過成年人的力氣。她咬緊嘴唇,奮力掙扎,眼睛閉得死死的,這副樣子,讓原澈一眼就辨認出來:姐姐在強忍著不哭。

幾乎是本能地,原澈直接撲了上去,對準原玉安的手背重重咬了下去——

一聲短促的痛呼後,原澈被原玉安下意識狠狠推倒在地。他沒有反抗,順從地趴著,用手背去擦嘴角的血。可下一秒,猝不及防的一腳就踩上他後背,幾乎同時,他的臉毫無緩衝地撞上地毯,血立刻從口腔溢了出來。他無助地趴著,在止不住的顫抖裡,徒勞地分辨這血是來自內臟,還是磕破的牙齒。

結論還沒得出,他就被原玉安單手翻轉過來,男人站在他身旁,低著頭居高臨下地看他,垂在身側的手背正往下滴血,血珠緩緩從指尖墜落。

原澈躺在地上,對上原玉安視線的那一刻,他忽然感到自己正在被隔著籠子觀賞,如此痛苦,如此無助,又如此不真切。因為那個來自神的孩子,他與真實世界的距離,彷彿又一次被拉遠了。

下一秒,籠外的那隻手再次伸了過來。還沒看清是拳頭還是巴掌,原思邈就搶先一步撲在他身上,那重重的一擊,最終落在了姐姐的後背,她卻一聲不吭,一隻手甚至在最後一刻,護住了原澈的頭。

就這一瞬間,簡直是免死金牌般的存在。毫不掩飾的虐待裡卻摻雜著扭捏的愛意,這樣微妙的東西,說愛說恨都太籠統。

從那天起,姐姐和他一起被關進了這個無形的籠子。他們必須比以前更嚴格地遵循“新源教”的每一條規訓:不得與教外的孩子玩耍,未經允許不得踏出莊園半步,不能食用未經“淨化”的肉類,手機、電腦……所有能和外界沾上邊的物件,都成了禁忌。

每個月的最後一天,是固定的儀式日,傭人會提前將姐弟倆穿戴整齊,隨後由原玉安親自帶領,前往山上的教化院。那是原澈和原思邈唯一能見到原景天的時候,在那裡,除了他們,還有許多同齡的孩子同樣稱呼原景天為“爸爸”,孩子們見到原玉安,也會規矩地喊一聲“大哥”。

儀式總是相同的步驟:集體祈禱、吟唱教歌、聆聽宣講。最後,在教化院沈重的鐘聲裡,所有人齊刷刷地跪伏下去,額頭貼地整整一個鐘頭,在此期間,每個人都必須向“神”獻上最虔誠的默禱。

原景天口中的“神”,是殿內一尊巨大的無面瓷像,空白的臉部只有兩個深邃的黑洞,高高在上,如同凝視眾生的眼睛。每當山風穿過殿堂,空洞裡便會發出“嗚——嗚——”的哨響,像嘆息。

原澈害怕那尊神像,他想知道姐姐是不是也和她一樣害怕,卻從沒敢問出口過。在這個被圍困的癲狂氛圍裡,他只能沉默地模仿著周圍人的一舉一動,額頭抵在冰涼的瓷磚上,內心的恐懼卻不受控制地向外溢位,他感到周遭都瀰漫著有毒的蒸汽,自己的臉很快變得溼漉漉的——

“不能哭。”原思邈跪在他旁邊,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提醒。

原澈身體一僵,這才驚覺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把眼淚擦乾淨。原思邈姐再次提醒。她的聲音聽起來痛苦又悲傷,而她跪伏的姿勢卻依舊標準、筆直,紋絲不動。

原澈恍然回神,在空靈到詭異的教歌聲中,悄悄抬手抹淚——從睫毛到鼻尖,再到下巴。整張臉擦乾後,又小心地用袖口蹭掉滴在地上的淚漬。

時間到了,眾人起身。

原思邈穩穩地站直身體,隨即伸出一隻手臂,架住原澈的胳膊,將他扶起,在她的支撐下,原澈很快找回了平衡。站穩後,他幾乎是不由自主地,跟隨著周圍的聲浪,仰頭對著高處那尊無面的神像,唱起了早已刻入骨髓的聖歌。

歌聲的頻率奇異般地撫慰了他的心,恐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空白的麻木。他機械地張合嘴唇,吐出爛熟於心的詞句,在一片莊嚴而虛幻的喧囂中,身旁的原思邈忽然伸出一隻手,輕輕勾住了他的一根手指,指尖相觸的剎那,溫暖而堅定。

僅僅是一個呼吸的瞬間,他那顆一直懸在半空中的心,就擅作主張地原諒了她。

姐姐是破敗的聖母像,也是為他執劍的天使,玻璃珠般的眼睛,是他在這個扭曲不堪的家庭裡唯一觸手可及的溫柔。

歌聲止息,儀式臨近尾聲。他扭過頭和姐姐相視一笑。

兩個人都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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