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6章
吳喬簡正在客堂裡喝茶。茶是新泡的，熱氣從杯口嫋嫋地升起來，在他那張鬆垮的、永遠像是不高興的臉上繞了一圈又散了。他今晚上的心情還可以，庫房雖然空了，但丹藥換回來了，好歹能跟外門弟子交代。
他不求那些丹藥有多好，能用就行。他看著門口那盆文竹，文竹長勢不錯，新抽了幾根嫩枝，綠得發亮。吳喬簡想，待會兒讓人把這盆文竹搬到書房去，放在窗臺上，每天澆點水，應該能養活。
然後王摘星進來了。
“嘿嘿，三長老，這是我們這幾日煉出的全部丹藥。按照之前說好的八二分賬，龍虎山拿八成，這些全都上交。”他輕輕將丹藥盤擺在木桌上，那動作輕柔，那語氣誠懇得不像話，妥妥一個本分小輩模樣，任誰看了都挑不出毛病，堪稱孝順界的楷模。
吳喬簡的目光從文竹上收回來，落在王摘星身上，又落在他手裡那個木托盤上。他的目光在那些灰撲撲的丹藥上停了一瞬，然後慢慢抬起，看著王摘星那張憨厚的、誠懇的、寫滿了“我們盡力了”的臉。
客堂還是那間客堂，條案上的銅香爐換了新灰，香灰壓得平平整整，像剛下過的雪。牆上那幅“道法自然”還是那幅，墨色依舊濃重，筆力依舊遒勁，但此刻那四個字在吳喬簡眼裡，怎麼看怎麼像“道法自然也得被人氣”。
吳喬簡看著王摘星那張臉。那張臉他看了十天，從最初的不順眼到後來的勉強順眼，再到現在。他想找個詞來形容，但找不到。不是討厭，不是嫌棄，是一種“你這人怎麼這樣”的無奈。
王摘星的笑是那種標準的、經過反覆練習的、讓人挑不出毛病的窮酸笑。嘴角往上彎，眼睛往下彎，下巴微微內收，肩膀微微前傾，整個人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狗尾巴草，彎腰但不折腰，卑微但不卑賤。
尤其是他雙手捧著一個木托盤，托盤上碼著幾排丹藥，丹藥灰撲撲的，表面粗糙，有幾顆甚至能看到裂紋，像是被什麼東西壓過又掰開、掰開又揉碎、揉碎再捏回去的。
“三長老。”王摘星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種刻意的謙虛，重複著剛剛的話：
“您過目一下，這幾天煉的丹藥。品相一般，您別嫌棄，咱們呂祖觀底子薄，材料也不如龍虎山的好，能煉成這樣，已經是超常發揮了。”他把托盤放在桌上，推過去，推得極慢，像是在展示一件什麼珍貴的藝術品。托盤裡的丹藥在光線下無所遁形，每一顆的粗糙、每一道的裂紋、每一分的醜陋，都暴露在吳喬簡的注視下。
愣神兒好一會兒的吳喬簡，看著那些丹藥。他伸手拈起一顆，湊近聞了聞，又放下。
拈起另一顆，對著光看了看，又放下。他的動作很慢，表情沒有變化，但王摘星注意到，他那張鬆垮的臉上，太陽穴的位置有什麼東西在跳。
“就這些？”吳喬簡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王摘星點頭，表情無比真誠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