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總是梳得一絲不苟的地中海髮型,此刻也凌亂了幾綹,垂在光亮的額角。
辦公室裡死寂一片,空氣沉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秘書劉路垂著頭,大氣不敢出,額角全是細密的汗珠。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議論聲浪似乎越來越高。
張知進依舊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那微微起伏的後背和緊繃的肩線,洩露著內心劇烈的風暴。
他腦中飛快地閃過凌晨那張冰冷決絕的臉,閃過圖紙上那個刺目的紅圈和箭頭,閃過李大金那番近乎咆哮的表態,閃過上級行嚴厲問責的可怕後果……
終於,他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肩膀難以察覺地垮塌了一瞬。
他猛地轉過身,臉色灰敗,眼神里那慣有的油滑和算計徹底消失,只剩下被逼到懸崖邊的疲憊和一種認命的頹然。
“去……”他的聲音乾澀沙啞,像砂紙摩擦著喉嚨,“把信貸部的老趙叫來……馬上!”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秘書劉路如蒙大赦,慌忙應了一聲,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辦公室。
張知進沒有再看窗外一眼,他拖著沉重的步子,緩緩走到他那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前。
桌上,那把他心愛的紫砂小壺靜靜地放在那裡。
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涼的壺身,卻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了回來。
他頹然跌坐在寬大的真皮座椅裡,身體深深陷了進去,雙手捂住了臉,發出一聲極低、極沉、彷彿從肺腑深處擠壓出來的嘆息。
那嘆息裡,是多年經營的自負被無情碾碎的聲音,是不得不向殘酷現實低頭的屈辱,更是一種大廈將傾、無力迴天的深深疲憊。
……………………………………
深夜,縣政府大樓再次沉入寂靜。
凌晨獨自站在窗前,指尖夾著一支燃了半截的香菸,猩紅的火點在黑暗中明滅不定。
窗外,南嶺縣的輪廓在夜色裡起伏不定,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遠處山影連綿,在稀薄的月光下勾勒出沉默而沉重的剪影。
桌上,靜靜地躺著幾份剛剛送來的檔案。
工行、建行、農行、中行……四大行加農商行,初步承諾的信貸支援額度彙總起來,一個足以解燃眉之急、甚至能撬動一些微小改變的數字。
其中工行的額度後面,跟著張知進行長那略顯僵硬卻異常清晰的簽名。
錢,這曾經如同天塹般的難題,終於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菸灰無聲地掉落在地。
錢到了,但這僅僅是開始。
城西那片前任留下的、如同巨大傷疤般的爛尾度假村,那些鏽跡斑斑的鋼筋骨架在黑暗中無聲矗立。
凌晨白天特意開車從旁邊經過,殘破的水泥框架在夕陽下投下長長的、歪斜的陰影,如同一個個無聲的控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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