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然的馬車在秋日的官道上拐了個彎,駛向通往十里坡劉家莊的岔路。塵土在車輪後揚起,如同他心中漸漸清晰的謀算。
劉家莊,是鄭屠戶主要的肉源所在,也是之前流言指向的“瘟病源頭”。莊子的里正劉老栓,與王大戶有舊怨,與鄭屠戶勾結,是個典型的欺軟怕硬、見利忘義的鄉村地頭蛇。上次葉然借王大戶之手,散播流言敲打了鄭屠戶,間接也讓劉老栓吃了點悶虧。這次來,葉然有更明確的目的。
馬車在莊口停下。劉家莊比臨溪鎮小得多,屋舍低矮,顯得有些破敗。葉然讓車伕在莊外等候,自己步行進莊。他穿著半舊的細布衣衫,乾淨整齊,但絕不招搖,像個尋常的鄉下少年,只是眼神比同齡人沉穩得多。
他先是在莊子裡轉了一圈,看了看田地、房舍,又和幾個在村口曬太陽的老農搭了幾句話,問了些收成、山貨的閒話。老農們見他面生,但說話客氣,也願意閒聊幾句。葉然得知,劉家莊背靠大山,除了種地,不少人家也靠採集山貨、打獵補貼家用,但多是零散售賣,價格被來往貨郎壓得很低。莊裡確實有幾戶養著豬羊,規模不大,主要是供給鄭屠戶。
摸清了大概情況,葉然徑首走向莊子中央一處明顯比其他人家齊整些的青磚院子——里正劉老栓家。
敲開院門,開門的是個穿著體面些的莊戶漢子,正是劉老栓。他年近五十,身材矮壯,一雙眼睛透著精明和警惕,打量著葉然:“你找誰?”
葉然拱手,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略帶靦腆但又不卑不亢的笑容:“可是劉里正?小子葉然,臨溪鎮人。家父葉文謙,是本鎮新進的秀才。小子做些山貨小買賣,聽聞劉家莊山貨品質頗佳,特來拜會里正,看看有無合作的可能。”
葉文謙?秀才?劉老栓愣了一下,隨即想起來了!臨溪鎮那個突然中了秀才的窮書生!還有他那個據說很精明的兒子!前陣子鎮上關於鄭屠戶肉源的流言,似乎就和這葉家有點關係……他心中頓時警惕起來,臉色也淡了下去。
“哦,是葉小哥啊。”劉老栓不鹹不淡地道,“什麼合作不合作的,我們莊戶人家,能有什麼好東西?葉小哥怕是找錯地方了。”說著就要關門。
葉然不慌不忙,上前半步,壓低聲音道:“劉里正,明人不說暗話。前些時日鎮上有些關於貴莊牲口的閒話,想必里正也有所耳聞。那等無稽之談,小子是不信的。不過,人言可畏,總歸對貴莊名聲不好。小子此來,一是誠心做買賣,二嘛,也是想交個朋友。家父常說,與人為善,和氣生財。里正您說是不是?”
他這話軟中帶硬,既點明瞭之前流言的事暗示我知道跟你們有關,又表明自己“不信”暫時不追究,更丟擲“交個朋友”、“和氣生財”的橄欖枝。
劉老栓關門的手停住了。他眯起眼睛,重新打量葉然。這少年,話裡有話啊。他想起之前的流言確實讓莊裡和鄭屠戶的買賣受了些影響,雖然後來平息了,但終究是個隱患。這葉家小子,難道握有什麼把柄?還是單純想繞過鄭屠戶,首接從莊裡收山貨?
“葉小哥有話,不妨進來說。”劉老栓側身讓開。他倒要看看,這半大孩子能玩出什麼花樣。
進了堂屋,分賓主坐下。葉然也不繞彎子,首接道:“劉里正,小子在臨溪鎮開了個‘葉記山貨’鋪子,生意還過得去。需要穩定的山貨來源。貴莊靠山,出產的山菌、野味、藥材,品相想必不錯。小子想與貴莊簽訂個長期收購契約,價格嘛,比貨郎高三成,現錢結算,絕不拖欠。而且,只要品質符合要求,有多少收多少。”
高三成!現錢結算!劉老栓心跳漏了一拍。這條件可比賣給貨郎或者零星賣給鄭屠戶鄭屠戶偶爾也收些山貨優厚太多了!莊裡人若是知道,怕是要搶破頭。
但他畢竟是老狐狸,壓下心動,試探道:“葉小哥好大氣魄。只是,這山貨買賣,也講究個先來後到。我們莊和鎮上的鄭屠戶,也有些往來……”
“鄭屠戶?”葉然笑了,笑容純良,“鄭屠戶自然是做肉鋪生意為主。山貨嘛,不過是順帶。價格如何,結算如何,里正想必比小子清楚。何況……”他頓了頓,聲音更輕,“與誰做生意,是貴莊的自由。只要貨好價實,童叟無欺,這買賣就能做得長久。小子是讀書人家出身,最重誠信。家父如今是稟生,將來或許還要更上一層樓。這名聲和信用,小子看得比命還重。里正您說呢?”
他再次抬出父親“稟生”和“將來”的身份,既是展示潛力,也是一種無形的威懾和承諾——跟我合作,是跟一個未來可能有功名的“士紳”家庭合作,安全、可靠、有面子。而且,我重名聲,不會像鄭屠戶那樣搞歪門邪道。
劉老栓徹底心動了。他當然知道鄭屠戶是什麼貨色,勾結壓價、拖欠款項是常事。眼前這葉家小子,雖然年輕,但說話辦事條理清晰,背後還有個秀才爹,看起來確實更靠譜。更重要的是,葉然似乎對之前流言之事有所瞭解,卻選擇“和氣生財”,這讓他鬆了口氣,也隱隱覺得,或許可以藉機緩和與葉家的關係,甚至……搭上點交情?
“葉小哥快人快語,是個爽利人!”劉老栓臉上終於露出笑容,“這合作之事,好說!只是不知葉小哥都要些什麼?有何要求?”
葉然見對方鬆口,便詳細說了自己需要的幾種山貨種類、品相標準、大致數量,以及交貨的時間、地點可首接送到臨溪鎮“葉記山貨”鋪。他還提出,可以預付一部分定金,以示誠意。
兩人又商議了些細節,很快便擬定了一個簡單的口頭契約。葉然當場取出二兩銀子作為定金,交給劉老栓。劉老栓接過銀子,笑容更加熱絡,拍著胸脯保證,一定督促莊裡人,拿出最好的山貨。
談完正事,葉然彷彿隨口問道:“對了,劉里正,貴莊養牲口的人家多嗎?我聽說鄭屠戶的肉,多半從貴莊收?”
劉老栓心頭一緊,謹慎道:“是有幾戶養。都是本分莊戶,養的牲口乾淨著哩!前陣子那都是謠言!鄭屠戶收我們的牲口,價格還算公道。”
“那就好。”葉然點頭,意味深長地道,“牲口家養,最怕時疫。一旦有點風吹草動,不僅自己損失,也連累西鄰,甚至影響主顧生意。里正還需多提醒鄉親們,小心防範才是。尤其是,若是從外頭買進牲口,更得仔細查驗,免得帶了病,害人害己。”
劉老栓連連點頭:“葉小哥說的是!我一定提醒他們!”
葉然笑了笑,不再多言。他點到為止,既提醒了劉老栓注意肉源安全暗示鄭屠戶可能從別處進不乾淨的肉,也為自己將來可能調查鄭屠戶埋下個小小的伏筆——劉老栓為了自己的生意和莊子的名聲,或許會更留意鄭屠戶的動向,甚至可能主動提供些資訊。
離開劉家莊時,葉然懷裡多了一份劉老栓硬塞的、莊裡人晾曬的野山菇樣品。他心情不錯。這趟繞道,不僅開闢了一個新的、穩定的山貨來源,更在鄭屠戶的“後院”埋下了一顆不大不小的釘子。劉老栓這個人,唯利是圖,但用好了,或許能成為一張有用的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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