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臨溪鎮，葉然立刻投入到鋪子的日常管理和擴大經營中。劉家莊的山貨陸續送來，品質不錯，價格也划算，進一步豐富了鋪子的貨源。葉然將山貨分級，品相最好的，精心包裝，走“墨香齋”渠道供給府城酒樓、藥鋪；中等品相的，在自家鋪子零售或批發給縣城雜貨鋪；普通品相的，則走方老闆那條線，銷往更遠的州縣。
生意越發紅火，每月淨利己穩定在七八兩銀子左右。葉然用這些錢，繼續改善家中條件，為父親購置更多書籍，也適當添置了些田產很小的一塊，主要是為了有個根基。他手頭也漸漸有了些餘錢，開始有意識地收集一些關於朝政、邊事、經濟方面的書籍和抄本，為父親未來的鄉試策論積累素材。
每隔十天半月，葉然便會收到父親的來信，以及韓老闆或方老闆捎來的府城訊息。父親在府學的生活逐漸步入正軌，月考第二的成績讓他得到了更多師長的關注，同窗中敬佩者也多了起來。趙文瑞似乎安分了許多，沒再明著挑釁，但小摩擦依舊不斷。林振武等人與父親關係愈密，形成了一個小小的、以學問相砥的圈子。
韓老闆傳來的訊息則有些耐人尋味。據說趙通判最近似乎在為某項“河工”撥款的事情奔走，與府衙幾位官員來往密切。而那位錢多益，最近似乎手頭闊綽了些，不僅還了些舊債，還置辦了兩身新衣。方老闆則提到，府城最近關於“清丈田畝”的議論多了起來，似乎朝廷有意整頓地方稅賦。
葉然將這些資訊一一記下，仔細琢磨。趙通判的活動，可能與他的政績或利益有關，需留意。錢多益的闊綽，必然來自趙文瑞，說明他們之間的聯絡加深，或許在謀劃什麼。而“清丈田畝”這類朝廷動向，則是父親將來策論需要關注的時政熱點。
他感到，平靜的表面下，暗流更加洶湧了。趙家沒有罷手，只是在積蓄力量，等待時機。而父親在府學越是出色，就越可能成為某些人的眼中釘。
轉眼冬去春來，府學迎來了季考。這一次，葉文謙發揮穩定，依舊名列甲等前三。而趙文瑞似乎也發了狠，名次提升到了第五。兩人之間的競爭，似乎從暗處轉向了明處，成了府學不少生員關注的焦點。
葉然在鄉間，除了經營生意，也開始有意識地接觸一些往來於臨溪鎮和府城之間的行商、驛卒，透過閒聊、買賣，獲取更多關於府城、關於官場的零碎資訊。他甚至透過陳書吏，抄錄了一些公開的官府邸報和朝廷詔令的摘要，雖然大多是舊聞，但對了解朝廷大政方針很有幫助。
他還做了一件事——以父親的名義，在鎮上設了個小小的“義塾”，請了一位落魄的老秀才，免費教授鎮上貧寒子弟識字、讀書。所需束脩和筆墨，由“葉記山貨”承擔。此事花費不大，卻贏得了極好的名聲，連里正和周里正都對此讚不絕口，認為葉文謙“有功名不忘本，造福鄉梓”。葉家的聲望，在臨溪鎮達到了新的高度。
葉然知道，名聲和聲望，也是一種力量，一種無形的護身符。當葉家父子在鄉間有了“善人”、“書香門第”的名聲，任何想用卑劣手段對付他們的人，都得先掂量掂量輿論的影響。
春末的一天，葉然收到了父親一封較長的信。信中除了例行報平安和學業，還提到了一件事：李學政可能將在今年夏天，調任他省。接任者尚未明確，但傳聞可能是現任的某位道臺。而周教授，似乎也有意在今年鄉試後，告老還鄉。
葉然讀罷，心中一沉。李學政和周教授，是父親在府學最重要的“勢”。一旦他們離去，父親在府學的處境，很可能會變得更加艱難。新任的學長和教授，態度如何，是否會受到趙家影響，都是未知數。
這無疑是一個壞訊息。但葉然很快冷靜下來。變動意味著風險，也意味著機會。李學政調任前，或許能最後為父親說句話，或者寫封薦書？即便不能，維持好這份香火情，將來或許也有用。至於新任官員，更需要提前瞭解，早做打算。
他提筆回信，讓父親不必過於憂慮，順其自然，但需在李學政離任前，再次誠懇拜謝，表達感激和惜別之情。同時，也要開始留意新任學長、教授的喜好風評。
放下筆，葉然走到院中。春日的陽光溫暖明媚，院角的桃花開得正豔。但他心中卻無多少暖意。前路依然充滿變數，父親的鄉試之路，絕不會因為一次月考第二、一次季考前茅就變得平坦。
“爹，看來咱們的好日子，還得往後挪挪。”葉然望著滿樹桃花，低聲自語，“這‘官二代’的飯，果然不是那麼容易吃到嘴的。不過……”
他眼中閃過一絲銳意。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您就在府學安心讀書，積蓄力量。外頭這些風風雨雨，溝溝坎坎，兒子先替您蹚一蹚。等您將來金榜題名，入了朝堂，可別忘了給兒子發個‘最佳幕後功臣’的獎狀就行。”
少年嘴角微揚，轉身回屋，再次鋪開了那張己經畫了不少線條、寫滿備註的“關係脈絡圖”。新的變數，需要新的謀劃。棋局還在繼續，而他這個執棋者，需要思考的步數，也要看得更遠了。
鄉試，還有不到兩年。時間，越來越緊迫了。
府城，某處清雅的茶室。
韓老闆對葉然道：“李學政調任的訊息，基本屬實。接任的，很可能是湖北道的徐道臺。此人風評尚可，但據說與趙通判的座師有些同年之誼。周教授致仕後，接任的可能是現任的一位姓王的訓導，此人……與趙家似乎走得更近些。”
葉然神色平靜：“多謝韓老闆告知。樹欲靜而風不止啊。看來，家父在府學，難得清靜了。”
韓老闆壓低聲音：“還有一事。那個錢多益，最近似乎在打聽令尊在鄉間的產業，還有……葉小友你經營買賣的細節。趙家那邊，恐怕沒安好心。”
葉然眼中寒光一閃：“打聽我？看來，他們是覺得我爹在府學不好動，想從我這鄉下小子身上找突破口了？也好，我倒要看看，他們能玩出什麼花樣。”
韓老闆擔憂道：“葉小友，需小心。趙家勢大，手段也多。”
葉然微笑：“韓老闆放心，小子省得。他們想玩，小子就陪他們玩玩。這生意場上的事，有時候，比考場還講規矩呢。”
臨溪鎮，葉記山貨鋪後院，柱子正指揮著兩個新僱的短工，將一筐筐分揀好的山貨搬上驢車。鋪子門口，“童叟無欺，誠信為本”的牌子，在春日陽光下熠熠生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