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訓話結束後，王教授卻單獨將葉文謙留了下來。
“葉文謙，”王教授臉上沒什麼笑容，語氣公事公辦，“徐大人新到，關心府學風氣。前次藏書樓失竊，韓文遠舞弊之事，影響惡劣。你身為同院，雖己受罰，然徐大人問起，本官亦需稟明。你需深刻反省，日後謹言慎行，莫要再與品行不端之人往來，以免玷汙府學清譽，辜負朝廷栽培！”
這番話，看似訓誡，實則是在新任學政面前，再次給葉文謙貼上了“識人不明”、“交友不慎”的標籤，甚至隱晦地將“舞弊”的汙名也牽連到他身上。
葉文謙心中怒意翻騰，但面上依舊恭謹：“學生謹記教授教誨。然韓文遠是否舞弊，學生不敢妄斷。學生只知自身勤學守禮，不敢有違聖賢之道。”
王教授冷哼一聲：“是否舞弊，己有公論！你做好自己便是！去吧！”
葉文謙躬身退下，走出明倫堂，陽光有些刺眼。他知道，王教授這是在新學政面前給自己上眼藥，坐實自己的“汙點”。徐道臺初來乍到，對府學人事不熟，王教授又是地頭蛇，其言必然會影響徐道臺對自己的第一印象。
形勢，似乎更加不利了。
當晚，葉文謙將日間情形詳細寫信告知兒子。他心中憂慮，不知在新舊交替、敵強我弱的局面下，下一步該如何走。
數日後，葉然在臨溪鎮收到了父親的來信。他仔細讀罷，眉頭深鎖。
“徐道臺上任，王教授正式掌權……第一把火，果然就燒到了父親頭上。”葉然放下信紙，走到窗前。院中桃花己謝，綠葉成蔭，初夏的風帶著微微燥意。
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嚴峻。新任學政態度不明，但王教授明顯是趙家的人，且己開始利用職權打壓父親。父親在府學，可謂孤立無援。之前查到的那些關於劉三、錢多益的線索，在缺乏鐵證且王教授偏袒的情況下，很難撼動趙文瑞。
“不能坐以待斃。”葉然眼神銳利起來，“父親在府學內受制，那就在府學外想辦法。王教授能影響徐道臺，難道別人就不能？”
他想到了李學政。李學政雖然離任，但畢竟曾是府學政，與徐道臺算是前後任，或許能遞上話？即便不能，李學政在士林中的清譽和人脈，也是一份無形的資產。
他立刻提筆，給父親回信：
“父親大人鈞鑒：信悉，勿憂。新官上任，舊勢力反撲，意料之中。王教授之舉，恰證其心虛，恐大人查知真相。彼等越是打壓，大人越需穩如磐石。學業萬不可廢，下次季考，尤為關鍵，若能再取佳績，便是對汙名最好之回擊。”
“至於徐學政，初來乍到，人地兩生，偏聽王教授一面之詞亦屬正常。大人不必急於辯解，亦不必刻意討好，但需尋機，以學問文章，令其另眼相看。徐學政視察訓話，未有特別表示，未必是壞事，或是在觀察。大人靜觀其變即可。”
“然兒有一計，或可稍作轉圜。李公雖己離任，然清譽尚在，與徐公或有同僚之誼。大人可再修書一封與李公，除問候近況、表達思念外，可略提府學近事如藏書樓風波、韓兄之冤，但只作客觀陳述，不加己見，更不訴委屈，只言‘學生蒙冤，學中頗有議論，不知真相究竟，心中困惑，恐負李公往日教誨’云云。言辭務必懇切含蓄，以請教學問、傾訴困惑為表，實則將此事委婉傳遞。李公若念舊情，或能向徐公稍作解釋，或至少，在心中存一疑問。此乃借力之舉，成固可喜，敗亦無妨。”
“此外，兒在鄉間，亦會設法打聽徐學政為官風格、喜好厭惡。韓兄家中，己按大人安排接濟，其母病情似有起色，此亦是一善。調查之事，可暫緩鋒芒，積蓄力量，待時機成熟，或證據更足時，再行發動。切記，戒急用忍。”
“隨信再附銀十兩，大人留用。保重身體，勿以兒為念。風雨如晦，雞鳴不己。父子同心，其利斷金。兒，然，拜上。”
寫完信，葉然長舒一口氣。他能做的，目前也只有這些了。為父親出謀劃策，提供銀錢支援，穩住後方，並儘可能拓展資訊渠道。真正的破局，或許還需要一個契機，或者……一次更猛烈的風浪。
他將信交給柱子，安排最快的商隊送往府城。然後，他轉身看向牆上那張越來越複雜的“關係脈絡圖”，目光落在新添的“徐道臺”和己變為“王教授”的節點上。
“徐道臺……但願您真是個明白人。”葉然低語，“不然，這府學的水，怕是要被趙家徹底攪渾了。爹，您可得撐住，兒子這邊，也得加把勁了。”
他決定，明日再去一趟縣城，不僅要與劉掌櫃、宋掌櫃鞏固關係，還要設法透過陳書吏，打聽更多關於這位新任徐學政的背景。或許，也該去拜訪一下王大戶，看看這位地頭蛇，有沒有什麼來自縣衙上層的風聲。
山雨欲來風滿樓，而葉然，這個一心想當“官二代”的少年，己經不得不開始學習，如何在這越發洶湧的政學暗流中，為父親，也為自己，尋找那一線生機和登天之階。
府城，新任學政衙門後堂。
徐道臺翻閱著王教授呈上的稟生名錄與簡要考語，手指在“葉文謙”的名字上點了點：“此人，便是前次藏書樓失竊案中，那被牽連的生員？考語是‘勤學，然交友不慎，頗受非議’？”
王教授恭敬道：“正是。此子學問尚可，然品性……有待觀察。其同院韓文遠偷竊師長珍藏，人贓並獲，己被革除。葉文謙與之過往甚密，難脫干係。下官己對其嚴加訓誡。”
徐道臺不置可否，放下名錄：“本官初來，學中事務，還要多倚重王教授。生員品學，事關朝廷掄才，需仔細甄別。有功則賞，有過則罰，務必公正，以正學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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