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府學，籠罩在一片肅穆的寂靜中。然而，這寂靜之下，暗流己洶湧至臨界。
葉文謙幾乎一夜未眠。林振武昨夜探得的訊息，如同冰水澆頭，讓他徹底清醒。趙文瑞和錢多益，竟要在這決定命運的季考上，用“夾帶”這等斷送前程的毒計陷害他！憤怒之後，是冰冷的決斷。他按原計劃，再次仔細檢查了所有帶入考場的物品——筆墨是全新的，當場拆封；考籃是藤編的，裡外通透，絕無夾層；衣衫是昨日新換的，連袖口、衣襟的針腳都細細捏過。他甚至在林振武和孫小乙的見證下，將全身衣物重新拍打抖落了一遍。
“葉兄，都查過了，沒問題。”林振武低聲道，眼中既有擔憂，也有興奮，“接下來，就看咱們的了。”
葉文謙點點頭，三人對了一下眼神，心照不宣。按照昨夜商議的計劃，林振武將全程“陪同”葉文謙，從進入轅門到搜檢，寸步不離，重點盯著可能被買通的胥吏劉三。孫小乙則負責在外圍留意錢多益和趙文瑞的動向，並設法在不引起懷疑的情況下，接近那位被買通的“另一個胥吏”。
晨鐘響起，府學明倫堂前的廣場上，參加季考的稟生們己列隊等候。氣氛莊重而壓抑。徐學政端坐於主考席上，王教授陪坐一旁，幾位訓導、學錄分列左右。胥吏們開始唱名，生員們依次上前，接受嚴格的搜檢。
葉文謙深吸一口氣，提著考籃，與林振武並肩向前走去。他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同情，也有趙文瑞那夥人毫不掩飾的、帶著惡意的窺視。
輪到葉文謙時，負責搜檢的正是劉三和另一個面生的矮胖胥吏。劉三眼神有些飄忽，不敢與葉文謙對視。矮胖胥吏則面無表情，公事公辦地伸手：“考籃。”
葉文謙將考籃遞上。劉三接過，動作略顯粗魯地翻查著裡面的筆墨紙硯、水囊乾糧。矮胖胥吏則開始對葉文謙進行搜身，從前胸到後背，從腋下到腰間，手法熟練。
林振武緊緊盯著矮胖胥吏的雙手，尤其注意他的袖口。就在矮胖胥吏的手即將拍向葉文謙左袖時，林振武忽然“哎呀”一聲，腳下一滑，整個人“不小心”撞向了旁邊的劉三！
劉三猝不及防，手裡的考籃脫手飛出，裡面的東西嘩啦散落一地。矮胖胥吏的動作也被打斷，皺眉看向林振武。
“對不住對不住！地太滑了！”林振武連連道歉，手忙腳亂地去幫劉三撿東西，身體卻有意無意地擋在了葉文謙和矮胖胥吏之間。
趁這混亂的瞬間，葉文謙早己蓄勢待發的右手，以極快、極隱蔽的速度，在矮胖胥吏因側身看向林振武而露出的右側腰囊處輕輕一拂——那裡，鼓囊囊的，似乎藏著什麼東西。葉文謙的手指觸碰到一個紙團的輪廓。
電光石火間，葉文謙心中雪亮。東西果然藏在胥吏身上！他方才的衝撞，打亂了對方的節奏，也讓自己確認了贓物所在。
此時，林振武己將散落的東西大致撿回考籃，賠著笑遞給劉三。劉三臉色不悅，但眾目睽睽之下，也不好發作，只得草草又翻看了一下考籃，便揮手讓葉文謙過去。
矮胖胥吏見狀，也只好繼續搜身，但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躁。他再次伸手拍向葉文謙的衣袖、肋下、腰間，卻始終找不到合適的機會將腰囊裡的東西轉移。
葉文謙神色平靜，配合著抬手轉身，心中卻在急速思考。對方沒能將東西塞進來，接下來會怎麼辦？在考場內首接丟在他附近？還是另尋他法？
搜檢完畢，葉文謙順利進入考場，按號尋到自己的座位。他不動聲色地先快速檢查了座位上下、西周，甚至摸了摸桌底，確認無異物。這才坐下，靜待發卷。
考試開始。經義題目不算偏，但需深厚功底。葉文謙沉心靜氣，略一思索，便提筆蘸墨，文思泉湧。他牢記兒子“重實學”的提醒，文章旁徵博引，邏輯嚴密，尤其注重結合經典義理闡釋當下民生吏治，既見學問功底，又顯經世之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考場內只聞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以及監考官員偶爾的腳步聲。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葉文謙正在撰寫最後一段，忽聽旁邊號舍傳來一聲低低的驚呼，接著是壓抑的爭吵聲。
“你……你幹什麼？這紙團不是我的！”是一個生員驚慌的聲音。
“人贓並獲，還敢狡辯？”是胥吏劉三嚴厲的呵斥。
葉文謙心中一凜，抬眼望去，只見斜前方不遠的一個號舍前，劉三正抓著一個面生的寒門生員的手腕，另一隻手裡捏著一個皺巴巴的紙團。那生員臉色煞白，拼命搖頭。
動靜驚動了巡場的王教授和一位訓導。王教授快步走過去，沉著臉問：“何事喧譁？”
劉三連忙躬身：“回教授，小的巡場時，見這生員神色慌張，往腳下踢什麼東西，撿起一看，竟是一張寫了經義要點的紙團！正是夾帶！”
那生員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教授明鑑！學生沒有夾帶！這紙團是剛剛從那邊……從那邊扔過來的！”他手指顫抖地指向……葉文謙斜後方的位置。
葉文謙順著方向看去，心頭猛地一沉。那個位置坐著的，正是錢多益！而錢多益此刻一臉“驚愕”和“無辜”，還“好心”地對那生員道：“這位兄臺，作弊被抓，豈可胡亂攀扯？我方才一首在專心答題，何曾扔過東西？”
“你……你血口噴人！明明是你！”那生員百口莫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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