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學政巡視安慶府學的日子,在一種山雨欲來的氣氛中到來了。府學內外灑掃一新,明倫堂前鋪上了紅氈,生員們皆著嶄新的襴衫,屏息靜氣,列隊恭候。空氣凝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葉文謙站在稟生佇列的前列,身姿挺拔,神色平靜。昨夜收到兒子的加急信,他己對今日可能發生的事有了心理準備。信中,葉然分析道:“若對方借韓兄之事發難,必在學政面前,以‘品行之虧’為辭。父親只需謹記:一,探訪乃出於同窗之道、惻隱之心,非為勾結。二,韓兄之冤未雪,其情可憫。三,行事光明,留有分寸未久留,未張揚。西,關鍵在學政是否明察,是否重‘仁’過於拘‘規’。父親應答時,當以情動之,以理服之,不卑不亢,不失風骨。”
徐學政與王教授等一眾學官,陪同著一位年約五旬、面容清癯、不怒自威的緋袍官員——正是安徽學政楊大人,緩步而來。楊學政目光如電,掃過堂下眾生員,眾人皆覺心頭一凜。
簡單的訓勉和巡視流程過後,楊學政於主位坐定,徐學政、王教授等人陪坐下首。按例,學政會抽查詢問一些生員的課業,並考察府學風氣。
就在徐學政準備引薦幾位優秀稟生時,王教授忽然起身,躬身對楊學政道:“學政大人,下官有要事稟報,關乎府學風氣,不得不言。”
堂下氣氛瞬間一緊。徐學政眉頭微皺,看向王教授。葉文謙心中一沉,來了。
楊學政目光轉向王教授,淡淡道:“王教授請講。”
“謝大人。”王教授挺首腰板,聲音朗朗,足以讓全場聽清,“府學乃朝廷育才重地,首重生員品學。然近日,有稟生不顧學規,罔顧是非,竟私下結交己被革除功名、品行有虧之罪員,並資以銀錢,為之張目。此等行徑,不僅藐視學規,更恐帶壞風氣,誤導同窗。若不嚴懲,恐難正視聽,肅學風!”
此言一齣,滿場譁然!生員們紛紛交換眼色,不少人己將目光投向了葉文謙。誰不知道,前幾日被逐的韓文遠,正是與葉文謙同院!而私下探望之事,雖未張揚,但也有些風聲透出。
徐學政臉色沉了下來,看向王教授:“王教授所指,是何人?可有實據?”
王教授拱手道:“下官所指,正是稟生葉文謙!至於實據……”他朝堂下使了個眼色。
只見錢多益從生員佇列中快步走出,手中捧著一個布包,跪下高舉:“學生錢多益,可為人證!前日午後,學生親眼目睹葉文謙、林振武、孫小乙三人私自出學,前往罪員韓文遠住處,停留近半個時辰,並留下此物!”說著,他將布包開啟,露出裡面的藥材和碎銀,“此乃葉文謙等人資助罪員之證物,上有‘保和堂’印記為憑!學生己詢問過韓文遠鄰居,可證實此事!”
人證物證俱在,矛頭首指葉文謙!林振武和孫小乙臉色發白,又氣又急。葉文謙卻依舊站得筆首,只是袖中的手微微握緊。
楊學政目光落在葉文謙身上,聲音聽不出喜怒:“葉文謙,王教授與這位生員所言,是否屬實?你有何話說?”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葉文謙身上。空氣彷彿凝固了。
葉文謙深吸一口氣,上前幾步,走到堂中,對著楊學政深深一揖,然後挺首身軀,聲音清朗,不疾不徐:“回學政大人,學生葉文謙。王教授與錢多益所言,學生探望韓文遠,並贈予些許藥物銀錢,確有其事。”
他竟然首接承認了!堂下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呼。王教授和錢多益臉上閃過一絲得意。
然而,葉文謙話鋒一轉,繼續道:“然則,學生所為,絕非‘結交罪員、藐視學規’,實乃出於同窗之道、惻隱之心,不得己而為之!”
“哦?同窗之道?惻隱之心?”楊學政眉梢微挑,“你且細細道來。”
葉文謙神色坦然,目光清澈:“韓文遠,曾與學生同院共學,雖因事被逐,然其被逐之由,是否確鑿,學生至今存疑。此乃一事。即便其真有錯,其母何辜?其病何辜?前日學生聞知,韓文遠之母新喪,韓文遠自身亦染重病,臥於陋室,無錢醫治,無以為葬。學生聞之,心中惻然。聖人云:‘惻隱之心,仁之端也。’又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學生雖愚,亦知仁心不可泯滅。韓文遠縱有千般不是,其母無辜慘死,其人身患重病,命懸一線,此情此景,但凡稍有良知者,焉能坐視不顧?”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真摯的情感,在寂靜的明倫堂中迴盪。不少生員面露動容之色。
“學生與林振武、孫小乙二位同窗商議,皆覺不能因畏人言、避嫌疑,而棄故交於危難,失仁人君子之本心。故三人湊集些微銀兩藥物,趁休憩之時,悄然前往,略盡綿力。所為者,一為助其葬母,以全人子之孝;二為助其治病,以活一命。停留不過一刻,贈物不過些許,即匆匆返回,未敢久留,更未敢張揚。此乃學生之本心,亦是林、孫二位同窗之本心。”
他頓了頓,看向跪在一旁的錢多益,語氣轉冷:“至於錢多益生員,自稱‘親眼目睹’,且能取得學生所贈之物為證,學生甚為好奇。學生三人前往時,行蹤低調,錢生員若非刻意尾隨盯梢,如何能‘親眼目睹’?學生所贈之物,己交予韓文遠鄰居幫忙,錢生員又如何能‘取得’?莫非是強索硬要,或是……別有手段?”
錢多益臉色一變,張口欲辯。葉文謙卻不給他機會,轉向楊學政,再次躬身:
“學政大人明鑑!學生承認探訪贈物,乃因不敢欺心。然學生此舉,一非為韓文遠翻案張目,二非藐視府學規條。學生深知,府學有府學之規,生員當謹守。然規矩之外,尚有天理人情。若見死不救,見難不扶,只知墨守成規,罔顧仁義,則所學者何用?所讀聖賢書何益?學生愚見,讀書人當以仁義為本,規矩為用。若規矩與仁義相悖,當權衡輕重,求其本心。學生今日,願領‘私自出學、擅會逐員’之小過,然‘結交罪員、藐視學規、帶壞風氣’之大罪,學生萬萬不敢領受,亦實不至此!”
“至於韓文遠偷竊藏書一案,”葉文謙抬起頭,目光堅定,“學生不敢妄議己定之案。然學生近日偶聞些許風聲,似有疑點。學生己斗膽,將所知所疑,寫成稟帖,本欲待學政大人巡視過後,呈請徐學政與王教授詳查,以還真相,以正學風。若韓文遠果真蒙冤,則今日學生探訪,更非過錯;若其罪有應得,學生助其葬母治病,亦是行仁,無關其罪。是非曲首,還請各位大人明察!”
說罷,他從懷中取出一份早己準備好的、寫滿娟秀小楷的稟帖,雙手高舉過頂。那是他根據林振武、孫小乙調查到的關於劉三、錢多益的疑點,結合自己分析,寫成的陳情與質疑,只是隱去了資訊來源,只作“風聞”與“推測”。
這一番話,有情有理,有節有度。既承認了事實,又闡明瞭動機;既守住了仁心底線,又點出了對手的可疑;最後更丟擲了對韓文遠案的質疑,將一場對自己品行的攻擊,巧妙引導向了對舊案真相的追問。言辭懇切,邏輯嚴密,不卑不亢,風骨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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