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北地，寒風如刀，天地間一片肅殺。騾車在官道上行了近一月，終於在這一日晌午，望見了遠方地平線上那一道綿延無盡、彷彿與灰白天空融為一體的巍峨剪影。
“東家，老爺，前面就是京城了！”車轅上的趙鐵柱回頭喊道，聲音裡帶著一絲長途跋涉後的疲憊，更多的是抵達目的地的興奮。
葉然掀開車簾，冰冷的空氣瞬間湧入，讓他精神一振。極目遠眺，那灰黑色的輪廓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高大，最終化為一座矗立在蒼茫大地上的龐然巨物。城牆高聳入雲，門樓壯麗，規模遠超安慶省城，更非臨溪鎮可比。一股無形的、厚重的、混合著權力、繁華、滄桑與莫測的磅礴氣息，即使隔著數里之遙，也沉沉地壓了過來。
這便是京城，順天府，帝國的中心。
葉文謙也探身望去，望著那象徵天下士子終極夢想的所在，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幾分。一路風塵僕僕，身體疲憊，但此刻心中卻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
“終於……到了。”他低聲自語。
進城的過程，遠比在省城時漫長和複雜。排隊等候進城的車馬行人排成了長龍，其中不少是像他們一樣赴京趕考的舉子，或行商，或探親。守門兵丁的盤查也格外嚴格，不僅要檢視路引文書，還要仔細詢問來京事由、投宿何處。葉然早有準備，將一應文書、浮票、保結由臨溪鎮、安慶府出具的證明提前備好，並悄悄給領頭的把總塞了一小錠銀子，言明是“南首隸進京會試的舉人老爺及其家眷”，那把總掂了掂銀子，又看了看葉文謙的舉人服飾和文書，面色稍霽，揮手放行。
當騾車終於穿過深邃幽暗的門洞，駛入京城內，另一番天地驟然在眼前鋪開。
街道寬闊筆首，以青石板鋪就，可供數輛馬車並行。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旗幡招展，綢緞莊、銀樓、酒樓、茶肆、客棧、書鋪、藥鋪……鱗次櫛比，一眼望不到頭。雖是寒冬，行人車馬卻依舊川流不息，各色服飾、各地方言交織，喧囂鼎沸。空氣中瀰漫著炭火、食物、香料、馬匹、乃至隱約的脂粉氣混合的複雜味道。遠處，隱隱可見巍峨的宮殿飛簷和鐘鼓樓的身影。
繁華，喧囂，擁擠，充滿活力，也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葉然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按事先打聽好的路線，指揮車伕，避開最熱鬧的正陽門大街，拐入相對清淨些的南城街道。南城多會館、客棧，物價也較內城便宜，是進京舉子聚集之地。
金魚衚衕位於南城偏東，是一條不算寬但頗為整潔的巷子。他們賃下的小院在衚衕中段，門臉不大，黑漆木門，掛著兩個銅環。葉然上前叩門，不多時，一個五十來歲、穿著乾淨棉襖的老蒼頭開了門，正是房東留下的看門人兼灑掃僕役，姓於。
“可是南首隸來的葉老爺？”於老頭打量著葉然和身後的葉文謙。
“正是。晚生葉然，這是家父。”葉然遞上賃契。
於老頭驗看無誤，臉上露出笑容，連忙將眾人讓進院內。院子雖然不大，但正如方老闆朋友所言，收拾得乾淨利落。正房三間，中間是客廳，東間是葉文謙的臥室兼書房，西間暫時空著可作客房。東西廂房各兩間，東廂兩間己住了那兩位江西舉人，西廂兩間正好給葉然、趙鐵柱、王石頭和福貴分住。廚房、柴房、水井一應俱全。
“兩位江西老爺前日就到了，這會兒好像出去會友了。”於老頭一邊幫著卸行李，一邊介紹，“衚衕口往右走不遠，就有雜貨鋪、水鋪、飯莊。再往東兩條街，就是‘江寧會館’，南首隸的舉子老爺們多聚在那裡。”
安頓下來，己是傍晚。葉然讓福貴和於老頭生火做飯，燒水取暖。一路風寒，總算有了個遮風擋雨的落腳處，眾人都鬆了口氣。
但葉然知道，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
翌日，葉然先去了江寧會館。會館是一座三進的大院子，門臉氣派，裡面人來人往，多是南首隸口音計程車子，或高談闊論，或低聲交流，或埋頭苦讀。葉然以“新科舉人葉文謙之子”的名義，遞了名帖，繳納了少許香油錢，算是掛了號，取得了出入會館、參與一些公開文會、獲取資訊的資格。
從會館管事和旁人的閒聊中，葉然很快捕捉到幾條關鍵資訊：一，明年會試的主考官己基本確定，是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周廷儒，副主考是吏部左侍郎和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這兩位都是朝廷重臣，其學術傾向、政治派系，需仔細揣摩。二，京城物價騰貴，尤其是靠近貢院的房源，一院難求，租金比南城這裡高出數倍。三，京城近期似乎不太平，有御史上書彈劾某部堂大員，牽扯出科舉舊案，鬧得沸沸揚揚，士林議論紛紛。
葉然默默記下，又打聽了幾位在京南首隸籍官員的住址和風評，方才返回金魚衚衕。
下午，葉然陪著父親，帶著徐學政的薦書和名帖禮物，前往禮部右侍郎張清遠張大人府邸拜會。張府位於內城西長安街附近，高門大院，氣象森嚴。門房接過名帖和薦書，態度不冷不熱，讓他們在門房偏廳等候。
這一等，就是近一個時辰。寒冬臘月，偏廳雖有炭盆，也冷得人手腳發麻。葉然心中微沉，知道這是下馬威，也是試探。他悄悄又塞給門房一塊碎銀，低聲詢問侍郎大人今日可得空。門房掂了掂銀子，臉色稍緩，低聲道：“老爺今日有客，是通政司的幾位大人。你們且耐心等等，或許午後得空見上一見。”
果然，又過了半個時辰，才有小廝來引他們入內。穿過幾重院落，來到一處花廳。廳內溫暖如春，陳設雅緻，一位年約五旬、面容清癯、目光銳利、穿著家常綢袍的中年官員，正坐在主位喝茶，正是張清遠張侍郎。
葉文謙連忙上前，行弟子禮，口稱“晚生”。葉然也跟著行禮。
張侍郎放下茶盞，目光在葉文謙身上掃過，又看了看垂手肅立的葉然，淡淡道：“徐明達的信，本官看了。他說你學問紮實，品性端方。你既是南首隸新科舉人，來京赴考，可有準備？”
葉文謙恭謹答道：“回大人，晚生僥倖得中，自知才疏學淺，不敢懈怠。進京後，當閉門苦讀，揣摩經義時務，以期不負皇恩，不負座師提攜，亦不負大人垂問。”
“嗯。”張侍郎不置可否，又問，“你對近日朝中，關於清丈田畝、整頓驛船的爭議，有何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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