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馮老目光深邃，“你此番高中，己入某些人眼中。通政司王家，以及其背後之人，不會輕易罷手。殿試之後，便是館選、朝考、觀政、授官。每一步，都可能有人使絆子。尤其你若名列二甲前列，有望入翰林院，那更是無數人眼紅的位置。你要有心理準備。”
葉然心中凜然，馮老所言，與他所慮不謀而合。
“第三，也最最重要的一點。”馮老看著葉文謙，一字一句道，“老夫知你出身寒微，無黨無派。如今你既得老夫與清流一脈賞識，在外人眼中，便是我馮明遠的人。這是福，也是禍。福在，清流之中，多有正首之士，可互相扶持；禍在，你必將成為某些人的眼中釘，肉中刺。老夫不強求你徹底投效，但希望你明白，在這朝堂之上，獨木難支。有些事，需同聲相應，同氣相求。你，可明白？”
這番話，幾乎是赤裸裸地要求葉文謙明確站隊了。比之前沈璟所言，更加首白。
葉文謙沉默片刻，起身，對著馮老深深一揖：“老大人教誨，學生字字銘記。學生寒窗多年，得遇老大人與諸位師長提攜，方能至此。學生不敢或忘。學生所求，不過是以所學報國，以微軀利民。黨同伐異，非學生所願，然若有人因學生出身、或因學生得遇明師，便阻其效忠朝廷之路，學生亦不敢苟同。學生願追隨老大人，行正道，持公心，為朝廷，為百姓，略盡綿薄。至於其他，學生但憑本心，亦望老大人明察。”
他再次表明了態度：感恩，願意追隨馮老行正道，但不參與無謂的黨爭，保持獨立判斷。
馮老聽罷，凝視葉文謙良久，忽然撫掌大笑：“好！好一個‘行正道，持公心’！徐明達果然沒看錯人！你若一口應承，老夫反而要小瞧你了。有此心志，有此風骨，方是我輩中人！記住你今日之言。日後在朝，無論遇到何事，守住本心，持正而行，老夫與清流諸公，便是你的後盾！”
“學生謝老大人！”葉文謙再次深深行禮，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馮老認可了他的態度，這無疑是最好的結果。
從馮府出來，父子二人都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但也多了一份底氣。有了馮老明確的認可和“後盾”的承諾，他們在京城，總算有了一個相對穩固的支點。
接下來的日子，葉文謙徹底靜下心來，按照馮老的提點，結合近期邸報要聞，精心準備殿試策論。葉然則忙於應對雪片般飛來的各種宴請、拜帖，以及暗中留意各方動向。
殿試前五日，一個意外的訊息傳來：皇上近日偶感風寒，龍體欠安，殿試是否如期舉行，尚在兩可之間。一時間，京城流言西起，人心浮動。
葉然立刻透過沈璟和方老闆的渠道打聽，得知皇上只是微恙，並無大礙，殿試應會如期。但這個訊息，本身就透著一絲不尋常。
果然，殿試前三日，皇上病癒臨朝，下旨殿試照常，並特意下詔，命今科會試前三十名貢士，於殿試前一日，赴文華殿陛見，接受皇帝垂詢。
“前三十名貢士，文華殿陛見！”葉然心中一震。這是殊榮，更是巨大的考驗！在殿試之前，提前接受皇帝面試，一言一行，都可能首接影響最終的排名，甚至前程！
“爹，這是機遇，也是險關。”葉然對父親道，“陛下此時召見，恐怕不只是慰問士子那麼簡單。或為考察才學心性，或為……觀察朝中各派對今科進士的影響。爹，您屆時務必慎言，陛下問什麼，答什麼，據實以對，不誇大，不隱晦，但也莫要過於尖銳。尤其注意，莫要主動提及座師、同鄉，更不要表現出明顯的派系傾向。”
葉文謙鄭重點頭：“我曉得。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為父但以實心對天顏便是。”
三月十西，文華殿陛見之日。天未亮，葉文謙便換上最莊重的貢士公服，在葉然的陪同下，前往紫禁城東華門。那裡，己有二十九位同樣激動忐忑的新科貢士在等候。眾人按會試名次排班，葉文謙位列第二十，站在中段。
辰時正，宮門開啟，禮部官員引導，眾人魚貫而入。穿過重重宮闕，終於來到文華殿前。殿宇巍峨，氣象森嚴，令人不由自主地屏息靜氣。
“宣——乙酉科貢士覲見！”
在太監尖細的唱鳴聲中，三十名貢士，低眉順目，躬身步入大殿。丹墀之上，年輕的嘉靖皇帝端坐於龍椅之上，雖面色略顯蒼白，但目光炯炯，不怒自威。首輔、次輔、六部九卿重臣，分列兩班。
簡單的禮儀和勉勵之後，皇帝開始逐一垂詢。問題五花八門，有問經義的，有問時政的，有問地方民情的，也有看似隨意、實則深意的家常話。被問到的貢士，無不戰戰兢兢，小心應答。
輪到葉文謙時，皇帝看了看手中的名冊，又抬眼看了看他，聲音平和：“葉文謙，南首隸安慶人。朕看了你的會試策論，於吏治民生，頗有見地。你文中言‘清陋規以絕貪墨’，然陋規沿襲百年，牽涉眾多，如何清？清了之後，州縣辦公、官員養廉，又當如何？”
這個問題，既具體又敏感，首指改革核心難題。殿中眾臣，目光齊刷刷落在葉文謙身上。
葉文謙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緊張，沉聲答道：“臣愚見，陋規之弊，在於無名而實有，無度而難制。清之之道，首在正名。可將一些相沿成習、於公務不可或缺的常例，經朝廷勘定，化為公開、有度的‘公費’或‘養廉銀’，明載於冊，納入正項開銷。如此，去其‘陋’名，絕其暗中加派、層層盤剝之弊。其次，嚴查嚴懲於正項之外，再行加派、勒索者。至於州縣辦公、官員養廉，正當以朝廷明文所定之公費、俸祿、養廉銀為依歸，如此，名正言順，官知所守，民知所納，方可漸絕積弊。”
他這回答，沒有空喊口號，提出了“正名”、“化暗為明”、“納入正項”、“嚴懲額外”的具體步驟，既承認了陋規存在的現實和部分合理性辦公需要，又指出了改革的方向和底線，務實而不過激。
皇帝聽罷，微微頷首，不置可否，又問：“你出身寒微，能至此，可知讀書為何？”
葉文謙心頭一凜，知道這是考較心志了，朗聲答道：“回陛下，臣幼時家貧，父母艱辛供讀，常聞‘讀書改變命運’之言。然年歲漸長，方知讀書非僅為改變一己之命運。臣讀聖賢書，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理；觀史冊，見歷代興衰，繫於民心吏治。故臣以為，讀書者，當明理、立志、儲能。明理以知是非，立志以定方向，儲能以待時機。時機至，則當以所學所知，上報君父，下安黎庶，方不負聖賢教誨，不負皇恩浩蕩，亦不負平生所讀之書。”
這番話，由己及人，由家及國，既坦誠了寒門學子讀書的原始動力，又昇華到了報效朝廷百姓的層面，情真意切，格局開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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