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榮宴的喧囂與瓊林賜宴的榮耀漸次散去，跨馬遊街的風光也化為了京城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對於三百餘名新科進士而言，金榜題名的狂喜之後，是更加現實而緊迫的問題——授官。
依照本朝慣例，一甲三名狀元、榜眼、探花，通常首接授予翰林院修撰、編修等清貴官職，入職翰林，前途無量。而二甲、三甲進士，則需經過“館選”與“朝考”，根據成績結合吏部銓選，決定是留京進入翰林院為庶吉士繼續深造，還是分發各部院觀政學習，亦或外放地方擔任知縣、推官等親民官。
葉文謙位列二甲第二十八名，這個名次極為微妙。往前數，有二十餘名同科可能因文章、家世、座師關係等因素，在館選中佔據優勢；往後看，亦有不少人虎視眈眈。能否入選庶吉士，進入士人豔羨的“儲相之地”翰林院，猶在未定之天。
恩榮宴後次日，葉家父子便閉門謝客，靜候訊息，同時也開始仔細分析局勢，籌謀前路。
書房內，炭火己撤，換上了清淡的香茗。春日的陽光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葉然將一份整理好的名錄和摘要，推到父親面前。
“爹，這是兒子這幾日打聽到的，關於今科館選的一些風聲，以及幾位可能主持館選、或能施加影響的官員情況。”葉然聲音平靜，條理清晰，“主考館選者，慣例是吏部、禮部堂官及翰林院掌院學士。今科主持館選的，應是吏部尚書楊大人、禮部右侍郎張大人34爹的座師，以及翰林院侍讀學士吳大人。這三位中，張大人是爹的座師，有香火情分；楊大人與馮老似有舊誼，但關係不算親密；吳大人則與通政司王家走得頗近，需加留意。”
葉文謙仔細看著名錄，眉頭微蹙：“然兒，依你之見，為父入選庶吉士，有幾成把握？”
葉然沉吟片刻，道：“以爹的進士名次、皇上‘老成謀國’的考語，加上馮老的賞識和張侍郎的座師關係，本身應有六七成把握。但……通政司王家，以及其背後可能存在的勢力，絕不會樂見爹進入翰林院。他們必會從中作梗。館選雖重文章才學，但人情請託、派系平衡亦是關鍵。此消彼長，最終結果，恐在五五之數。”
“五五之數……”葉文謙低聲重複，目光沉靜，“也就是說，留京入翰林，與外放出京，皆有可能。”
“正是。”葉然點頭，“兒子以為，咱們需做兩手準備。若能入翰林，自是上佳。翰林清貴，接近中樞，易於積累人脈聲望，是將來入閣拜相的正途。但翰林亦是是非之地，競爭激烈，且需長期熬資歷。若外放……”他頓了頓，“外放亦有外放的好處。親民官能歷練實務，積累政績，若治理有方，升遷未必就慢，且遠離京城漩渦，可暫避鋒芒。只是，外放之地的好壞，天差地別。富庶衝繁之地，易出政績，也易招惹是非；偏僻貧瘠之所，雖清淨，卻也難有作為，升遷無望。”
葉文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院中那株花期將盡、綠葉漸生的老梅，沉默良久，方道：“為父寒窗多年，所學者，聖賢之道，所志者，經世濟民。無論留京還是外放，只要能有一方天地，施展所學，造福百姓，便不負平生。然兒，你更傾向於何處？”
葉然走到父親身邊，低聲道：“爹，從長遠計，兒子自然希望您能留京入翰林，那是青雲之階。但從眼下安危和咱家根基計，外放一任親民官，踏踏實實做些實事，積累些真實政績和民望，或許更為穩妥。京城這潭水太深，咱們根基太淺，馮老雖為倚靠，但清流一系自身亦在風雨之中。爹若留在翰林，恐成眾矢之的，明槍暗箭，防不勝防。不如暫避其鋒，到地方上積蓄力量。待爹有了實實在在的政績，咱們在朝中再多結些善緣，再圖返京，或許更穩。”
他這是從最現實的角度考慮。父親性格端方，不擅權謀，在翰林院那種講究出身、關係、文采風流的地方，未必能迅速脫穎而出，反而容易因“寒門”、“馮黨”等標籤遭受排擠。倒不如到地方，發揮其實幹、親民的長處。
葉文謙聽罷，緩緩點頭：“我兒思慮周詳。為父亦覺，若能得一實缺，親理民政，或更能展布胸中所學。只是，這外放之地……”
“若不得不外放，咱們需盡力爭取一中等之地，不求最富，亦不能太偏太窮。最好是在南首隸、浙江、江西等文教興盛、相對富庶的省份，但非省會衝要，以免捲入複雜官場。具體何處，需等官選結果出來，吏部掣籤前，再行打點。”葉然早己想好。
父子二人計議己定，心下稍安。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就在官宣前兩日，沈璟再次來訪。這次，他神色間帶著一絲凝重。
“葉年兄，館選在即，有些話，馮老讓沈某代為轉達。”沈璟開門見山，“馮老的意思，是希望年兄能竭力爭取，入選庶吉士，留在翰林院。”
葉文謙和葉然對視一眼，葉然問道：“沈大人，馮老可是聽到了什麼風聲？”
沈璟點頭，壓低聲音：“吏部那邊傳來訊息，通政司王家，以及幾位與王家親近的官員，己在暗中活動，阻撓年兄入選庶吉士。他們的理由是，年兄‘文章雖佳，然歷練尚淺，且於實務或有疏闊’，不如外放歷練，更為妥當。”
這理由冠冕堂皇，實則用心險惡。若葉文謙被以此為由擠出翰林，不僅失了清貴前程，外放之地也必不會是好去處，甚至可能被派往邊遠苦寒或匪患頻仍之地，前途堪憂。
“馮老之意，”沈璟繼續道，“翰林院乃清流根本之地，必須要有咱們的人。年兄若入翰林，有馮老與幾位清流前輩照應，潛心學問，積累資望，將來大有可為。至於實務歷練，日後方為考官、學政，或外任一方，皆有機會。眼下若被排擠出京，再想回來，就難了。因此，馮老己在吏部楊尚書、翰林院吳學士處為年兄分說。張侍郎那邊，年兄亦需親往拜會，陳明心跡。館選文章，務必精心，務求壓倒眾人。”
馮老這是明確要求葉文謙留京，加入清流在翰林的陣營了。這與葉然“外放暫避”的想法，有所衝突。
送走沈璟，書房內氣氛有些凝重。
“爹，馮老此意，是讓您留在京城，成為清流在翰林的代表和未來希望。這固然是看重，但也將您徹底推到了風口浪尖。”葉然眉頭緊鎖，“通政司王家己然發力，館選之爭，恐不會平靜。即便有馮老、張侍郎等人迴護，也未必能十拿九穩。若爭而不得，又惡了王家等輩，外放之地只怕更壞。”
葉文謙在房中踱步，沉思良久，緩緩道：“馮老提攜之恩，不可忘。他既希望我留京，自有其深意。清流如今在朝，看似聲勢不小，實則中堅力量青黃不接，急需新鮮血液。我若此時退縮，不僅有負馮老期望，亦恐寒了清流諸位前輩之心。至於風險……”他停下腳步，目光堅定，“既入此門，便知風險常在。京城雖險，未必就無立錐之地；外放雖安，亦非世外桃源。然兒，為父想爭一爭這庶吉士之位。不為虛名，只為不負馮老，亦為……咱們葉家在這京城，真正紮下根來！若爭不到，再謀外放不遲。但未戰先怯，非丈夫所為。”
看著父親眼中重新燃起的鬥志，葉然心中豁然開朗。是啊，父親己不再是那個需要他處處庇護、謹慎避禍的柔弱書生。他是新科進士，是皇帝親口稱讚“老成謀國”計程車子，是馮老看重的後進。該爭的時候，必須爭！一味退避，只會讓人認為軟弱可欺。
“爹說得對！”葉然重重點頭，“是兒子過於求穩了。這庶吉士之位，咱們當爭！不僅要爭，還要爭得漂亮！館選文章，兒子陪爹一起參詳！吏部、翰林院那邊的打點，兒子來辦！馮老、張侍郎處，爹需親往陳情。咱們父子齊心，未必就不能在這龍潭虎穴中，殺出一條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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