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文謙看著公文，神色平靜：“既是朝廷安排，自當遵從。通政司又如何？為父去觀政，是學習政務，秉公處事即可。他們若行得正，何懼人看？他們若有不法，為父職責所在，亦當據實以聞。至於刁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是。”
“爹，話雖如此，但通政司掌管內外章奏，職權頗重，王大人又是右參議，您去他手下觀政，只怕……”葉然憂慮道。
“然兒，不必過慮。”葉文謙拍了拍兒子的肩膀，眼中閃過一絲銳芒，“為父如今是朝廷欽點的庶吉士，天子門生。只要為父謹言慎行，恪盡職守，他們便不敢明著如何。至於暗地裡的手段……咱們小心應對便是。況且，馮老在都察院，沈大人亦是監察御史，他們若敢過分，難道就無人能制？”
話雖如此，葉然心中的警惕卻提到了最高。他知道，從父親踏入翰林院，尤其是踏入通政司觀政的那一刻起，真正的官場考驗，才算正式開始。這不再是考場上的文章較量，而是實打實的權力博弈、人心算計、乃至生死暗鬥。
“爹，朝考在即，您還需準備。觀政之事，兒子會仔細打聽通政司內部情形，尤其是那位王大人的性情喜好、勢力分佈。咱們知己知彼，方能從容應對。”葉然迅速調整心態，開始謀劃。
“好。”葉文謙點頭，重新拿起書本。他知道，前路依然佈滿荊棘，但有了進士功名和庶吉士身份，他至少有了披荊斬棘的資格和武器。
三日後，朝考。葉文謙發揮穩定，取得中等名次。這意味著，他三年庶吉士散館後，大機率能留在翰林院授職編修或檢討，也可能外放為六部主事或地方知府、知州，前程依然看好。
朝考後次日，葉文謙便換上庶吉士公服，前往翰林院報到，開始了他的翰林生涯。同日，他也接到了通政司的觀政知會，要求他三日後前往通政司衙門，開始為期兩個月的觀政。
葉然則開始了更頻繁的社交與情報活動。他透過沈璟，結識了都察院幾位年輕的御史，透過方老闆，與通政司一些中下層官吏搭上了線，甚至透過馮府，瞭解到一些通政司內部的派系糾葛和王家的政敵。
他得知，通政司右參議王大人，並非一手遮天。通政使年邁，不大管事，左參議與王大人素來不睦，下面幾位知事、經吏中，亦有對王家不滿者。王家在通政司雖勢力不小，但也非鐵板一塊。
“有縫隙就好。”葉然心中稍定，開始琢磨如何利用這些縫隙，為父親在通政司的觀政，營造一個相對安全，甚至可能有所作為的環境。
然而，就在葉文謙即將前往通政司觀政的前一日傍晚，一個意想不到的訪客，敲響了簾子衚衕小院的門。
來者是個面白微須、三十餘歲的文士，自稱姓陳，是通政司經理司的一位七品經理。他態度恭謹，遞上名帖，並奉上一份不輕不重的“程儀”。
“下官陳實，忝為通政司經理。聞知葉庶常明日將來司觀政，特來拜會。些許薄禮，不成敬意，還望葉庶常笑納。”陳經理言辭懇切。
葉然代父親接待，心中卻生警惕。通政司的人，主動上門？是示好，還是試探？亦或是……另有所圖？
“陳大人客氣了。家父初入仕途，日後在通政司觀政，還需陳大人及司中各位同僚多多指點。”葉然客氣回應，並不接那“程儀”。
陳經歷卻執意要送，低聲道：“葉公子不必見外。下官此來，一是拜會，二也是……有事相告。”他左右看看，壓低了聲音，“王參議對葉庶常前來觀政，似乎……頗為不悅。己吩咐下去，要‘好好歷練’葉庶常。葉公子與葉庶常，還需早做準備。”
果然！葉然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與感激：“多謝陳大人告知！不知這‘好好歷練’，是指……”
陳經歷搖頭：“具體下官亦不知曉。只是聽聞，王參議將一些繁難瑣碎、或是……容易出錯的陳年舊檔，都歸攏了起來，似是準備交給葉庶常整理、謄錄。另外，司中一些棘手的、涉及勳貴或部堂的章奏副本，也可能讓葉庶常先行閱覽擬辦……總之，葉庶常明日入司，萬事小心為上。下官人微言輕，只能言盡於此了。”
說完，他放下“程儀”，匆匆告辭離去。
葉然看著他的背影，眉頭緊鎖。這陳經理，是真心示警，還是奉命前來，故意施壓恐嚇？他所說的“繁難舊檔”、“棘手章奏”，是確有其事，還是誇大其詞？
無論如何，這個訊息，讓葉然對父親明天的通政司之行，更加擔憂了。
他將陳經歷來訪之事告知父親。葉文謙聽罷，沉默片刻，道：“既來之，則安之。他若以公務相難，為父盡力而為便是。至於那些棘手的章奏……為父觀政，本為學習，若有不明，自當請教司中前輩，或據實回稟，不敢擅專。他們若想以此設套，恐怕也難。”
話雖如此，葉然知道，官場之中，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一件看似簡單的公文處理，若被人刻意曲解、斷章取義，都可能釀成大禍。
“爹，明日兒子陪您一同前往。兒子就在通政司外的茶樓等候。若有任何異動，您隨時讓福貴出來傳話。另外，”葉然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兒子今晚就去見沈御史。有些事，需提前做個鋪墊。”
夜色漸深，葉然再次出門，前往沈府。他必須為父親明日的“虎穴之行”，儘可能多地爭取一些保障和應變的後手。
而葉文謙，則獨自坐在書房燈下，將通政司的職掌、流程，以及近期朝中透過通政司流轉的一些重要章奏議題，再次在腦中梳理了一遍。
他知道，明天踏入通政司衙門，便意味著他正式捲入了京城官場最真實的權力運作與暗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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