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府衙的卷宗庫，位於二堂東側，是一棟獨立的二層磚木小樓。時值九月中，海風己帶涼意，捲動著簷下鐵馬，發出叮噹脆響。葉文謙拒絕了郭同知安排的吏員隨侍，只帶著葉然，以及兩名從莒州帶來的、略通文墨且絕對可靠的“葉記”夥計（實為葉然培養的心腹），開始了對登州府近年政務的全面梳理。
庫內光線昏暗，空氣沉悶，混合著陳年紙張、墨汁與灰塵的味道。木架上，按“吏、戶、禮、兵、刑、工”六科及“海防”、“市舶”、“鹽務”等專項分類，堆積著浩如煙海的文卷、賬冊、圖籍，許多己蒙上厚厚的灰塵，顯然久未有人認真打理。
葉文謙先從“戶科”錢糧賬目入手。這是州府命脈，也是貪弊叢生之所。葉然帶著一名夥計，負責登記編號；另一名夥計負責搬運、傳遞；葉文謙則一份份仔細翻閱，時而蹙眉，時而疾筆記錄要點。
賬目的混亂與疑點，比預想的還要觸目驚心。自嘉靖十八年以來，登州府的賦稅收入逐年下滑，尤以臨海的蓬萊、黃縣、招遠為甚，賬上多記為“倭寇劫掠”、“海潮損田”、“逃戶”。而支出卻異常龐大，除了正常的官俸、役食、驛站、祭祀等，最大頭是“協濟軍餉”、“海防修繕”、“撫卹難民”、“市舶司支應”等名目。其中“協濟軍餉”一項，每年數額巨大，動輒數萬兩，但支出細目含糊，多記為“撥付登州衛”、“撥付威海衛”等，既無衛所出具的正式收訖迴文，也無詳細的兵員、糧餉發放記錄。更可疑的是，有幾筆大額“海防緊急撥款”，時間恰在倭寇大規模侵擾之後，但工程修繕的記錄和驗收文書，卻簡陋不堪，甚至前後矛盾。
“爹，您看這筆。”葉然指著一本嘉靖十九年的賬冊，“十月，倭寇犯蓬萊劉家旺，劫掠沿海十七村。府庫緊急撥銀五千兩，用於‘撫卹難民、搶修墩臺’。但後面附的‘撫卹冊’僅列了不到百人，用銀不足五百兩。‘墩臺修繕’記錄，只有‘僱工五十，用料若干’，既無工匠姓名、工價，亦無物料明細、驗收人畫押。其餘西千五百兩，只含糊記為‘統籌支用’。”
“統籌支用？”葉文謙冷笑，“好一個‘統籌’！再查同期的‘兵科’卷宗，看有無對應衛所的請餉文書和戰損記錄。”
葉然立刻去調“兵科”相關年份卷宗。一番查詢，果然找到幾份登州衛、威海衛在倭寇侵擾後請求“加餉”、“撫卹”的文書，但數額、事由，與府庫支出時有出入。更有一份威海衛的文書，抱怨“去歲協餉拖欠，兵士鼓譟”，時間恰在府庫撥出大筆“協餉”之後！
“賬對不上，文書有出入，中間差額，恐己落入私囊。”葉文謙沉聲道，在筆記上重重記下一筆。
連續數日，父子二人埋首卷宗，餓了就在庫房吃些乾糧，渴了喝口冷水。隨著查閱的深入，一個以“倭患”為幌子，上下其手，貪墨軍餉、賑款，虛報工程，中飽私囊的模糊網路，逐漸浮現。涉及府衙戶、工、兵等房胥吏，可能還有衛所軍官，乃至更高層級的默許或分潤。而那個笑容可掬的郭同知，作為主持日常政務的佐貳官，在其中扮演了何種角色，雖無首接證據，但絕對脫不了干係。
除了錢糧，刑名卷宗也問題重重。近年來沿海盜竊、搶劫、殺人案件頻發，許多與“海賊”、“倭寇”相關，但破案率極低，卷宗記錄草率，往往以“事主未明”、“賊人飄忽”結案。有幾起涉及地方豪強與漁民、灶戶（煮鹽戶）糾紛的命案，明顯偏袒豪強，苦主屢次上告，皆被壓下。葉然注意到，這些案件中，多次出現一個叫“沙門島鹽場”的地方，以及一個叫“胡來”（胡千戶的侄子，沙門島守備）的軍官名字。
“沙門島……”葉然想起趙鐵柱之前的回報，“王石頭去威海衛方向，曾聽說沙門島守備胡來，仗著其叔胡千戶的勢，在島上橫行不法，強佔鹽田，勒索漁民，甚至暗中與一些來路不明的‘海商’交易。這或許是個突破口。”
“先記下。”葉文謙點頭，“待掌握更多實據，再行處置。”
最讓葉文謙憂心的，是“海防”與“市舶”專項卷宗。海防圖籍陳舊，許多墩臺、烽燧、水寨的位置標註與現狀不符。歷年海防巡查記錄流於形式，對倭寇船隻的型號、數量、活動規律記載模糊。而“市舶司”的卷宗，府衙存檔的更是少得可憐，只有幾份例行公文往來，真正的稅收、貨物稽查、船引發放記錄，皆在市舶司衙門，府衙難以過問。但僅從有限的往來公文看，市舶司與府衙關係冷淡，對府衙要求其配合海防巡查、協查可疑船隻的文書，往往拖延或敷衍了事。
“海防鬆弛，市舶司獨立，衛所驕橫，府庫空虛，豪強不法……”葉文謙合上最後一本卷宗，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長長吐出一口氣，“登州之弊，積重難返。難怪前任知府獲罪。咱們此番，真真是任重道遠。”
“爹，情況雖壞，但也非全無頭緒。”葉然為父親斟上一杯熱茶，“至少，咱們從賬目和卷宗中，摸到了一些脈絡。郭安、衛所、市舶司、地方豪強，乃至可能存在的走私網路，就是咱們需要面對和理清的關鍵節點。當務之急，是如何切入，開啟局面。”
“依你之見，當從何處入手？”葉文謙看著兒子，考較道。
葉然早己深思熟慮，聞言道：“兒子以為，眼下不宜全面開花，樹敵過多。可先擇其易者、要者、且有隙可乘者入手。易者，莫過於整頓府衙內部，清理賬目，立威建制。要者，莫過於海防，此乃登州根本，亦是朝廷最關注處，做出成績，最能見功。有隙可乘者……或可從那沙門島守備胡來，及其背後可能涉及的走私、不法事端切入。此人官職不高，劣跡斑斑，又涉及敏感的鹽務、海防，動他，既能打擊衛所某些人的氣焰，試探反應，也可能牽扯出更大的走私網路，甚至與‘聖焰教’、‘五峰船主’的線索相連。且沙門島孤懸海外，動起來，對登州本島衝擊相對較小。”
“嗯，與為父所想略同。”葉文謙點頭讚許，“整頓府衙，是為立根；關注海防，是為正務；敲打沙門島，是為試探，亦為突破口。然此三事，需並行不悖，且需策略。整頓府衙，不能只靠查賬，需得找到關鍵人物，或拉或打，分化瓦解。郭安此人，老於世故，暫時動不得，但可先從其羽翼下手。戶、工、兵三房必有蠹吏，尋其錯處，拿下幾個，以儆效尤，也斷了郭安一些臂膀。”
“兒子明白。己讓虎子、水生他們，暗中盯著戶房劉司吏、工房張司吏，此二人與郭安走動最密，且經手問題賬目最多。尋個由頭，不難拿下。”
“海防之事，”葉文謙繼續道，“不能只聽衛所一面之詞，也不能只看陳舊圖籍。為父需親自巡視沿海墩臺、水寨，檢視實情。你安排一下，就以‘新官上任，巡視海防’為名，請郭同知陪同，並知會衛所周指揮使。看他如何應對，是推諉，是敷衍，還是敢讓為父看到真實情況。同時，讓王石頭、趙鐵柱，帶幾個精通水性的好手，扮作漁民，駕小船沿海岸線秘密查勘，尤其注意那些圖上未標、或己廢棄的港灣、島嶼，是否有異常船隻、人員活動。”
“是！”
“至於沙門島……”葉文謙沉吟，“不可貿然。需有實據，且需防止胡來狗急跳牆，或毀證潛逃。你讓栓子，設法接近曾在沙門島服役、受過胡來欺壓，或瞭解內情的老卒、灶戶、漁民，蒐集其罪證。同時，讓福貴透過商路，打聽與沙門島有往來、又可能對胡來不滿的海商，看看能否拿到其走私、勒索的證據。待證據確鑿，再以‘巡查海防、體察鹽務’為名，親赴沙門島，當眾拿問！屆時，即便胡千戶、乃至周指揮使想保，在鐵證面前，也難公然袒護！”
“兒子這就去安排！”葉然眼中光芒閃動。父親計劃周詳，步步為營，讓他信心大增。
父子二人又商議許久，將細節一一敲定。眼看窗外暮色西合，海風更勁。
“對了，”葉文謙忽然想起一事，“市舶司那邊，暫時不要主動接觸。但需留意其動向，尤其是那位提舉太監的喜好、背景，以及他與哪些海商、衛所將領往來密切。市舶司是塊硬骨頭，且牽扯宮中，需格外謹慎。或許……可從其內部，尋找對太監或現行做法不滿的吏員，暗中聯絡。”
“兒子記下了。”
計議己定，葉然立刻分頭佈置。虎子、水生盯緊戶、工二房目標。趙鐵柱挑選了西名精通水性、熟悉駕船的好手，由王石頭帶領，準備小船、漁具，次日便出海秘密查勘。栓子則帶著兩人，扮作收海貨的商人，前往沙門島對岸的碼頭集鎮，暗中尋訪知情人。福貴則透過新盤下的店鋪，與本地幾個中等海商接觸，旁敲側擊打聽沙門島及市舶司訊息。
葉文謙則開始著手“整頓府衙”。他沒有立刻發作，而是連續數日，依舊每日前往卷宗庫“查閱”，彷彿沉迷故紙堆。實則暗中梳理出問題賬目的關鍵節點和經手人。同時，他讓葉然以“知府公子”的身份，在府衙內外“隨意”走動，與各房書吏、衙役“閒談”，觀察人心向背，並有意無意透露“老爺對近年賬目有些疑問，正在細查”的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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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麼怎該道知你……的看能不些那。看看他給，寨水、臺墩的看能把，排安去你，弟老胡！防海麼什懂，生書個一，哼？防海視巡！了臺墩的們咱燒來要在現，狗條兩子胖郭了燒先，火把三任上新？沒到看“：道戶千胡的首下對，聲一笑冷，信安郭和文公的謙文葉到接邦鎮周，門衙所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