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將明白！”胡千戶獰笑，“定讓這位府尊大人，看到咱們登州衛‘兵強馬壯，防務森嚴’！”
市舶司衙門，後花園暖閣。提舉太監孫德勝正與兩名心腹太監品茶，聽了小宦官稟報，尖聲笑道：“喲，這位葉知府，動作倒快。查賬、拿人、巡海……這是要給咱們登州換個天啊？郭安那個老滑頭，怕是坐不住了。告訴下面，最近都收斂著點，那些夾帶的‘私貨’，先停一停。咱們這位新知府，風聞是清流的人，眼睛毒著呢。等他巡完海，咱家再好好會會他。看看是他知府的帽子大，還是咱家這宮裡來的腰桿硬！”
“乾爹說的是！”小宦官們連忙奉承。
就在登州城內各方勢力因葉文謙的舉措而暗流湧動之際，葉然派出的幾路人馬，也陸續傳回訊息。
王石頭、趙鐵柱帶人駕小船沿海秘密查勘三日，回報：蓬萊至黃縣沿岸，官方圖籍標註的十二處墩臺，僅有五處有兵值守，且多老弱，器械不全；三處完全廢棄；西處雖有兵，但形同虛設，兵卒聚賭、酗酒，甚至有擅離值守者。此外，在劉公島（威海衛外）附近一處極為隱蔽的灣岔裡，發現了幾條可疑的“快船”（一種速度較快的中小型船隻），樣式不似官軍或普通漁船，船上人舉止彪悍，似乎有兵器。他們未敢靠近，遠遠觀察後撤離。
栓子那邊也有收穫。他在沙門島對岸集鎮，透過一個曾被胡來強佔鹽田、逼得家破人亡的老灶戶，拿到了胡來強佔民田、私設鹽卡、勒索漁民的數份血淚狀紙，以及幾名受害漁民、灶戶的聯名手印。此外，從一個嗜酒如命、曾被胡來責打過的小旗（低階軍官）口中，套出胡來經常在沙門島私宅內，接待一些“南邊來的海商”，交易些“不見光的貨物”，且其手下兵丁，時有“私放”一些無引小船出海，收取“孝敬”。
福貴則透過商業往來，結識了一位常年跑朝鮮、日本貿易，但近年被市舶司太監及其親信海商壓得喘不過氣的陳姓商人。陳商人酒後吐真言，抱怨市舶司抽稅太重，且太監及其親信壟斷利潤豐厚的走私貿易（如硝石、生絲、瓷器），對正經商人盤剝勒索。他隱約透露，登州衛的胡千戶，似乎與某些走私海商有勾結，利用沙門島的地理位置，為走私船提供補給、掩護，甚至參與分成。
各方資訊匯聚，沙門島守備胡來，及其背後可能存在的走私網路，成為最清晰、也最容易突破的目標。而胡來與衛所胡千戶的親屬關係，又使得此事敏感，一旦動手，必將與衛所正面碰撞。
“爹，胡來的罪證，己收集不少，雖不涉及軍械、倭寇等核心，但強佔、勒索、走私、瀆職，己足夠將其拿下。”葉然將整理好的狀紙、口供遞給父親，“王石頭髮現的劉公島可疑快船，以及陳商人透露的胡千戶可能涉案，都說明沙門島的水很深。咱們是現在動手，還是再等等，看看能否釣出更大的魚？”
葉文謙仔細翻閱著證據，沉思良久。胡來是顆棋子，也是試金石。動他，可以試探衛所、乃至可能存在的走私保護傘的反應，為後續整頓海防、打擊走私開啟缺口。但若準備不足，也可能打草驚蛇，讓更大的魚脫鉤。
“等巡視完海防，看清衛所虛實，再動手。”葉文謙最終決定，“此次巡視，為父要親眼看看，登州衛的海防，究竟糜爛到何等地步。也要看看，那位周指揮使，面對本官，是何態度。若其尚有顧忌，或可藉此施壓，迫其捨車保帥，交出胡來。若其態度強硬，甚至公然袒護……那咱們就需從長計議，甚至做好與衛所正面衝突的準備。然兒，你讓趙鐵柱、王石頭，挑選二十名絕對可靠、身手最好的弟兄，暗中準備，隨時待命。一旦決定動手，務必一擊必中，迅速控制沙門島，拿住胡來，並查封其私宅、貨物，防止其銷燬證據或反抗傷人！”
“是！”葉然應下，眼中閃過銳芒。他知道，父親這是要借巡視海防之機，摸清對手底牌，同時也為可能到來的硬仗，做好最後準備。
三日後，九月初十，天氣晴好，海風微鹹。葉文謙輕車簡從，只帶了郭安、葉然，以及數名隨從、護衛，出蓬萊城，開始沿海巡視。登州衛方面，周指揮使並未親自陪同，只派了胡千戶帶一隊親兵，名為“護衛引導”，實則監視。
從蓬萊水城明代海軍基地開始，一路向東。所見所聞，令葉文謙心情沉重。水城之內，戰船寥寥，且多破損，兵卒懶散，操練敷衍。沿海墩臺，果如王石頭所報，值守鬆懈，器械鏽蝕，烽燧用柴潮溼不堪。詢問墩軍倭情、海況，多一問三不知，或含糊其辭。胡千戶在一旁，時而解釋“餉械不足”，時而強調“倭寇飄忽”，將責任推給“地方支援不力”和“天氣惡劣”。
行至一處名為“黑石口”的廢棄墩臺時，葉文謙下馬，步行登上殘破的臺基。此處視野極佳，可俯瞰一片海灣。只見海灣內，除了幾條小漁船，遠處海面上，隱約可見幾個黑點，似是船隻，但距離太遠，看不真切。
“胡千戶，那遠處是什麼船？”葉文謙指著海面問。
胡千戶眯眼看了看，笑道：“回府尊，應是過往商船或漁舟。這一帶海面開闊，船隻往來尋常。”
葉然卻悄悄取出父親從莒州帶來的、繳獲自西山匪的一支單筒“千里鏡”簡陋望遠鏡，朝那個方向望去。鏡筒中，那幾艘船的輪廓逐漸清晰——船型狹長，帆式奇特，絕非普通商船或漁船，倒與王石頭描述的“可疑快船”有幾分相似！而且，其中一艘船的桅杆上，似乎飄著一面奇怪的旗幟，非明非倭，圖案模糊難辨。
他心中一震，放下千里鏡，面上不動聲色，低聲對父親耳語幾句。
葉文謙目光一凝，深深看了胡千戶一眼，沒有再追問，只是道：“此處墩臺廢棄，海防洞開。若倭寇自此突入，蓬萊豈不危殆？胡千戶，衛所對此，可有重設墩臺、派駐汛防之計劃？”
胡千戶支吾道：“這個……需請示周指揮使，還需錢糧支援……”
葉文謙不再多言，轉身下臺。心中己對登州衛的海防虛實，有了更清醒的認識。不僅僅是鬆懈，恐怕是系統性腐敗與瀆職，甚至可能存在更嚴重的翫忽職守、縱容走私，乃至……與賊通氣！
巡視途中，葉文謙對郭安、胡千戶提出幾點要求：限期修復主要墩臺，補充烽燧用物；整頓水城戰船，加強操練；繪製最新海防輿圖，標註倭寇常犯路線及可疑船隻活動區域；建立府、衛、市舶司定期會商聯防機制。郭安唯唯應諾，胡千戶則面露難色，推說需稟報周指揮使。
巡視一日，傍晚方歸。回到府衙，葉文謙立即召葉然密議。
“黑石口外那些船，定有蹊蹺。胡千戶有意隱瞞。”葉文謙沉聲道，“登州衛己爛到根子，周鎮邦、胡千戶之流，恐非僅僅懈怠，很可能與走私、乃至倭寇有染。沙門島胡來，必須儘快拿下！以此為突破口，撬開衛所黑幕！”
“兒子也如此認為。”葉然道，“王石頭髮現的劉公島可疑船，與今日所見，或有關聯。胡來是胡千戶侄子，又是沙門島守備，位置關鍵。拿下他，既能斬斷一條走私臂膀，也能逼迫胡千戶、周鎮邦露出馬腳。爹，何時動手？”
葉文謙走到窗前，望著暮色中蒼茫的大海，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窗欞。良久，方決然道：“事不宜遲，遲則生變。三日後，九月十三，趁胡來在沙門島，咱們親赴沙門島！以‘巡查海防、體察鹽務’為名，調集可靠人手，登島拿人！同時，行文衛所，言明胡來罪證，請其配合。看周鎮邦如何反應！若其阻撓，便是心中有鬼，咱們便連他一起參了！然兒，你去準備，務求萬全！”
“是！”葉然精神大振，領命而去。他知道，一場關乎登州海防安危、也關乎父親仕途命運的硬仗，即將在這座海外孤島上打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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