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二年三月初一，晨。朝鮮全羅道海南郡沿海，一處名為“碧瀾浦”的小碼頭。海霧尚未散盡，將海岸、山巒、稀疏的漁村籠罩在一片朦朧的灰白之中。“海鶻”號快船如同幽靈般，悄然滑入這寧靜的港灣，拋錨停穩。
葉然一身青色曳撒，外罩披風，立於船頭，目光銳利地掃視著眼前這片陌生的土地。空氣溼潤，帶著與登州、黃海不同的草木與泥土氣息。碼頭上，己有數名朝鮮官員和兵丁在等候，看服色，為首者是一名身著青袍、頭戴黑笠的從六品地方官，應是海南郡的郡守或判官。更遠處，稀落的漁民和百姓遠遠觀望，眼神中帶著好奇與些許警惕。
“下官海南郡判官金成煥，奉漢城議政府（朝鮮最高行政機構）及禮曹（掌管禮儀、外交）之命，在此恭迎天朝上使！”那朝鮮官員見葉然等人下船，連忙上前，操著略帶口音但尚算流利的漢語，躬身行禮。他身後兵丁亦隨之行禮。
“金判官不必多禮。”葉然拱手還禮，態度不卑不亢，“本官大明錦衣衛千戶、兵部職方司主事（張經臨時授予的差遣，以便交涉）、北伐軍前贊畫參軍葉然，奉我朝總督北疆軍務、兵部尚書張經大人及山東巡撫王忬大人之命，為使前來，呈遞捷報、賞賜，並與貴國王庭商議聯軍協剿倭寇、鞏固海防事宜。這是本官關防文書及禮單。”
他示意身旁的趙鐵柱，將準備好的文書、禮單（主要是賞賜李舜臣的蟒衣、玉帶、銀幣，以及給朝鮮國王的部分絲綢、瓷器等）恭敬呈上。
金成煥雙手接過，略一過目，臉上堆起恭敬的笑容：“上使一路辛苦！漢城早己得報，議政府崔相（領議政崔沆）特命下官在此迎候，並己備好驛馬、車駕。請上使及諸位隨員，先至郡衙歇息片刻，用些茶點，稍後便啟程前往漢城。”
“有勞金判官安排。”葉然點頭，暗中觀察對方神情。這金成煥態度恭敬，禮節周全，但眼神閃爍，笑容略顯僵硬，似乎並非全然真心。而且，按常理，天朝上使到來，尤其是攜捷報、賞賜而來，朝鮮方面應派更高級別的官員迎接，至少也應是禮曹的正郎（正五品）或以上，怎會只是一個偏遠郡的從六品判官？莫非朝鮮國內，對此次出使，態度有分歧？或是有意怠慢？
心中疑慮，面上卻不露聲色。葉然一行隨金成煥來到不遠處的郡衙。郡衙不大，但收拾得還算整潔。奉上清茶、果點後，金成煥便告退，說是去安排車馬、護衛。
“少爺，這朝鮮官兒，看著有點假。”虎子壓低聲音，湊到葉然耳邊。
“嗯，靜觀其變。”葉然低聲道，“讓大家檢查兵器、行李，不要分開。此地人生地不熟，一切小心。”
約莫半個時辰後，金成煥返回，言車馬己備好，可啟程。所謂的“車馬”，不過是一輛略顯陳舊的馬車（給葉然乘坐），以及十餘匹朝鮮本地矮馬（給隨從騎乘），外加二十名朝鮮兵丁護衛。比起大明使節的規制，顯得頗為寒酸。
葉然心中冷笑，看來對方果然有意怠慢，或是想給他一個“下馬威”。他不再多言，登車啟程。車隊離開碧瀾浦，沿著崎嶇的官道，向東北方向的漢城行進。
沿途所見，與葉然想象中“禮儀之邦”、“小中華”的景象頗有差距。田地略顯荒蕪，村莊稀疏，百姓衣衫襤褸，面有菜色。時見被焚燬的房舍廢墟，應是倭寇劫掠所留。路上行人稀少，偶爾遇到，也多是神色惶惶，匆匆避讓。顯然，連年倭患，加上可能的內部動盪，己讓這個藩屬國元氣大傷。
葉然在車中，不時掀簾觀察，並與隨行的劉同事低聲交談，瞭解朝鮮風土人情、官制黨派。據劉通事所知，朝鮮國王李懌（中宗）近年體弱多病，國政多由領議政崔沆把持。朝中分“士林”（清流文臣）與“勳舊”（功臣貴族）兩派，黨爭激烈。對明態度上，士林派多主張緊密依附明朝，借明朝之力剿倭安邦；而勳舊派則對明朝有所保留，尤其以崔沆為首的一派，認為明朝自身難保（指北虜南倭），不願過度依賴，甚至暗中與對馬島倭寇有所往來，以維持某種“平衡”，保全自身權位。至於軍方，李舜臣等主戰派屬於士林陣營，但常受勳舊派掣肘，糧餉兵員常有不濟。
“如此說來，此番怠慢，很可能是崔沆或其黨羽授意。”葉然心中瞭然，“他們不願看到明、朝關係過於緊密，更不願李舜臣等主戰派因明軍支援而勢力大漲，威脅其地位。我此行，怕是要多生波折了。”
車隊行了一日，傍晚在沿途一處驛站歇息。驛站簡陋，飲食粗糙。朝鮮兵丁護衛倒還客氣，但明顯只是例行公事，並不多言。夜間，葉然讓趙鐵柱、虎子帶人輪流值夜，以防不測。
次日繼續趕路。午後，行至一處名為“鳥嶺”的山道。此處兩山夾峙，林木茂密，道路狹窄，是絕佳的設伏之地。葉然心中警惕，暗暗吩咐眾人戒備。
果然，剛進入山谷不久，前方山林中突然響起一聲尖銳的唿哨！緊接著，箭矢如雨點般從兩側山坡射下！更有數十名蒙面黑衣人，手持刀劍，嚎叫著從林中衝出，首撲車隊！
“有埋伏！保護大人！”趙鐵柱怒吼，拔刀格開射向馬車的箭矢。虎子及眾隨從也迅速下馬，以馬車為掩體，結陣迎敵。朝鮮護衛兵丁顯然沒料到會遇襲，一陣慌亂，但在軍官呵斥下，也勉強迎戰。
襲擊者訓練有素，配合默契，且悍不畏死，攻勢猛烈。朝鮮兵丁戰力平平，很快被砍倒數人。葉然的隨從雖勇，但人數處於劣勢，又被箭雨壓制，一時間陷入苦戰。
“衝出去！不要戀戰！”葉然在車中看得分明，知道不能在此地被拖住。他掀開車簾，手持弩箭，一箭射倒一名正欲撲向馬車的黑衣人，對馭手喝道：“駕車！向前衝！”
馭手是朝鮮人，早己嚇傻，被虎子一把推開。趙鐵柱躍上駕駛位，猛抽馬鞭。馬車顛簸著向前衝去。葉然與虎子等人護在車旁，邊戰邊退。
襲擊者緊追不捨，箭矢不斷射來。一枚流箭擦著葉然臉頰飛過，帶走一縷髮絲。他心中冷靜，一邊還擊，一邊觀察。襲擊者雖然蒙面，但身形、刀法，似乎不完全是朝鮮人，倒有幾分倭寇的狠厲與章法，間或還能聽到幾聲倭語呼喝！
是倭寇？還是與倭寇勾結的朝鮮人？葉然心念電轉。若是倭寇，如何能深入朝鮮內陸，在此設伏？若是朝鮮人，又與倭寇何異？看來，這朝鮮的水，比他想的還要渾，還要深！
衝出山谷，前方道路稍闊。襲擊者似乎不敢在開闊地久留，唿哨一聲，紛紛退入山林，消失不見。清點損失，葉然一方有三人輕傷，朝鮮護衛死傷十餘人。馬車受損，但尚能行駛。
“大人，您沒事吧？”虎子急問，見葉然臉頰有血痕，大驚。
“皮外傷，無礙。”葉然抹去血痕，目光冰冷。他走到那名受傷被擒的朝鮮護衛軍官面前，用劉通事翻譯，冷聲問道：“襲擊者是何人？你們可知情？”
那軍官面如土色，連連搖頭：“上使明鑑！下官……下官實在不知！此處向來太平，從未有過如此悍匪！定是……定是倭寇流竄入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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