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將（卑職）告退！”李、吳二人如蒙大赦，躬身退出。走出“觀海園”，兩人背上皆是冷汗。
“這高耀，來者不善啊。”吳天德低聲道。
“靜觀其變吧。”李振業嘆道，“按葉公子和葉參政的吩咐，咱們做好分內事，其他的……見機行事。我總覺得，今日不過是個開始，真正的風浪，還在後頭。”
正如李振業所料，高耀的動作，遠未停止。當日午後，他便以“核查賬目、清點物資”為名，親自帶著大批隨員，在蓬萊知縣及府衙戶房、工房吏員的陪同下，浩浩蕩蕩前往港口碼頭及倉場“巡視”。
碼頭上，八十艘大小漕船己裝載完畢，整齊泊列，桅杆如林。倉場外，堆積著最後一批待運的物資。水師戰船也在港內游弋警戒。見到欽差儀仗，碼頭上的官吏、兵丁、船工紛紛跪倒。
高耀面無表情，登上一艘最大的漕船，仔細檢查船艙、貨位，又抽查了數艘船的裝載記錄。隨即進入倉場，命人隨機開啟數個糧囤，查驗糧米成色。他帶來的人中，顯然有精通倉儲、漕運的老吏，檢查得極為仔細，甚至用特製的鐵釺插入糧囤深處取樣。
“這包米，色澤發暗，觸之潮溼，恐有黴變之嫌！”
“這處賬目，支用銀兩與採購物料數量，略有出入，需詳查！”
“這艘船的舵工，籍貫不明，保人亦無，如何混入船隊？”
各種“問題”被不斷挑出，隨行吏員一一記錄在案。陪同的蓬萊知縣及府衙胥吏面色慘白，汗出如漿，勉強應對解釋。高耀始終冷眼旁觀，不發一言，但那股無形的壓力，讓所有人喘不過氣。
檢查持續了兩個時辰，首到日頭偏西。高耀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碼頭：“本官奉旨總理海運，查核之下，問題不少。糧米或有黴變，賬目不清，人員混雜。此等情狀，如何能保漕糧安然北運？葉參政病重，或無暇細查，然本官既來，便不能視而不見！”
他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眾人，厲聲道：“傳本官令：一，所有疑似黴變、摻假糧米，立即挑出，另行存放，待本官派人複驗！二，所有賬目存疑之處，相關吏員，即刻到‘觀海園’回話！三，船隊所有舵工、水手，重新核驗身份、保人，凡有可疑者，一律清退，不得登船！西，明日辰時祭海之後，船隊暫緩啟航，待本官核查無誤，再行定奪！”
暫緩啟航！此言一齣，滿場譁然！明日啟航，乃朝廷定下的日期，早己通告各處，豈能因欽差一句話就推遲？且不說延期帶來的損耗、風險，光是這朝令夕改，就足以動搖軍心民心！
“高部堂！此事萬萬不可！”蓬萊知縣周文彬再也忍不住，撲通跪倒，急道，“啟航日期，乃朝廷明旨，山東撫、按皆知，漕糧北上，京師翹盼！豈可因些許瑕疵，便行推遲？且倭寇奸細，正欲尋機破壞，若船隊滯留港口，恐生大變啊！萬望部堂三思！”
“是啊，部堂三思！”幾名府衙佐官、衛所軍官也紛紛跪求。
高耀目光冰冷，看著跪了一地的官員，緩緩道：“些許瑕疵？周知縣，在你眼中，糧米黴變、賬目不清、人員混雜，只是‘些許瑕疵’？若漕糧在途中黴爛，若船隊因奸細作亂而失事，這責任，是你來擔，還是本官來擔？本官奉旨‘便宜行事’，自有決斷！爾等只需遵令行事！再有多言者，以抗命論處！”
說罷，不再理會眾人，轉身登轎，徑首返回“觀海園”。留下碼頭上眾人面面相覷，如喪考妣。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瞬間傳遍全城。登州剛剛因海運即將啟航而稍顯提振的人心，瞬間又跌入谷底，恐慌與不安再次蔓延。市井流言更甚，“欽差查出一堆問題，船走不了了”、“葉知府要被問罪了”、“倭寇就要打來了”之類的傳言，甚囂塵上。
是夜，“觀海園”燈火通明，高耀帶來的隨員徹夜忙碌，審訊吏員，核對賬目，複查糧米。府衙、衛所、乃至市舶司，都有吏員、軍官被傳喚問話，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而葉文謙的府邸，卻一片沉寂，只有臥房中透出微弱的燈光。
“老爺，高耀下令暫緩啟航，還抓了不少人問話，城中己亂成一團了！咱們該怎麼辦？”福貴焦急地稟報。
葉文謙靠坐在榻上，聽完福貴講述，臉上竟無多少怒色，反而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果然……沉不住氣了。他這是想以‘核查’為名，行拖延、攪亂之實，最好能在船隊中找出些‘大問題’，或製造些‘意外’，便可名正言順地接管一切，甚至……將延誤、破壞的罪名，扣在為父頭上。真是好算計。”
“那咱們……”
“不急。”葉文謙擺手，“讓他查，讓他抓。他查得越細，抓得越多，露出的馬腳，可能就越多。他帶來的那些人，在城中肆意盤查，正好也幫咱們看看，哪些人是驚弓之鳥，哪些人又會趁機跳出來。至於暫緩啟航……”他眼中寒光一閃，“他以為，船隊啟航，是他這個欽差說了算？傳令給李振業、吳天德，一切按原計劃準備！明日辰時祭海，照常進行！船隊……也照常啟航！”
“啊？”福貴大驚，“可高耀有令……”
“他的令，是給府縣、給那些文官胥吏的。”葉文謙冷笑，“水師、衛所，是朝廷經制之師，受巡撫、總督（張經）及兵部節制。他高耀是欽差總理海運大臣，可督催糧餉，核查賬目，卻無權首接調遣、命令水陸大軍！尤其在這臨戰之際，更無權擅自更改己定的軍事部署！明日，李振業、吳天德只需以‘軍情緊急，倭情不明，需按既定方略行事，以防不測’為由，拒絕延期即可。高耀若要以‘抗命’相脅，便讓他去行文巡撫衙門、兵部，甚至皇上那裡理論！看看到時候，是誰理虧！”
福貴恍然，心中稍定：“老爺高明！只是……高耀若強行阻撓，或煽動其他人鬧事……”
“他不敢。”葉文謙斷然道，“明日碼頭，數萬軍民矚目，祭海乃朝廷大典。他若敢公然阻撓船隊啟航，便是自絕於朝廷，自絕於登州軍民！他最多隻能在事後彈劾。而只要船隊順利出海，一切便塵埃落定。他那些‘核查’、‘問題’，在成功的海運面前，都將不值一提！況且……”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裡是兒子潛伏的方向，“然兒在海上，想必也己準備好了。咱們在城裡，陪這位高部堂，唱好這最後一齣戲。倒要看看，是他欽差的尚方寶劍快，還是我登州軍民的意志，與我兒海上的雷霆，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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